风筝

活了近三十年了,我有过很多风筝,今天我想跟你说说其中一只的故事。

那是一只漂亮的蝴蝶风筝,有着色彩斑斓的翅膀,长长的尾巴和一对水汪汪的大眼睛。从一定的距离看过去,它仿佛在笑。

十几岁的时候我最爱的就是那只风筝,买它的经过在我看来也挺有趣。

哦,对了,我还没有告诉你,我患有所谓的自闭症。大人们都觉得我是个怪胎,眼神阴郁,几乎从不开口说话,总之和其他"正常"的孩子不一样。我不认为自己有病,只是觉得跟他们没有什么好说的。

那时我刚搬到新家不久,老房子的风筝在搬家时被我妈当废品扔掉了,虽然我为此在心里狠狠诅咒了她好几天,却无力挽回我又变成孤零零一个人的局面。邻居的小孩怕我的眼神,没人愿意跟我做朋友。我倒觉得无所谓,反正我总能找到愿意听我倾诉、跟我交流的对象。

那天小区门口有个推着小推车卖风筝的老头。他的手推车里当时只剩下那只漂亮的蝴蝶风筝和一只平淡无奇的蓝色三角形风筝。我曾有过很多只风筝,可那时候我感觉自己是刚获得了新生:新的地方、新的风景、新的学校。当然,我需要一只新的风筝。

"你愿意吗?"我直接问了那只漂亮的蝴蝶风筝。

"好啊。"它痛快的回答,"为什么不?"

于是我买下了那只风筝。在老头的坚持下,我多付了钱,同时买下了那只三角形风筝。

也许你已经猜到,我的倾诉对象就是风筝。在那个时候,是那只蝴蝶。那只蓝色三角形,则被我束之高阁。

我 太喜欢它了,做什么都要带着它。上课时我想着它,下课了就把心里想好的话跟它说。我每天晚上都会把它组装好,挂在我书桌上面的墙上。这样每次我红着眼费力 地解那些无聊的数学题的时候,它都会笑笑,用一种近乎可爱的声音劝我:"早点睡吧,今天想不通,明天再看说不定就明白了。"我就反击它说:"我脑子聪明得 很!今天肯定做出来!"久而久之,蝴蝶风筝跟我建立起深厚的友谊。或者至少我是这么认为的。

我忘了说其实我是个放风筝的高手。在我更小的时 候,我就是公园里的焦点。除了那些搞出巨大噪音的玩儿表演风筝的怪叔叔们以外,我几乎没有敌手。我的风筝总是最快飞上去,飞的最高,姿态最优雅的。很多大 人小孩都向我讨教,我通常都懒得搭理他们,只是一个人躺在草地上望着天。他们其实不知道,我跟风筝的交流让我们的关系变得如此密切,以至于风筝会通过漂亮 的飞行来讨得我的欢心,或者向我炫耀。每只风筝有自己的目的,但都是爱我的。我也爱它们,因为它们能跟我交流,甚至听我倾诉。

我记得第一次放那只蝴蝶风筝的时候表现并不理想。我以为我们已经非常熟络了,事实上它也顺利升到了半空。正当我准备躺在草地上接受众人喝彩的时候,它沿着一条诡异的曲线掉了下来。我有点不知所措,拉着线轴愣住了。

蝴蝶风筝摔断了一根骨架。我一边修补它,一边责怪。它反而以一种异乎寻常的欢乐来回应我,"哈哈哈,跟你开玩笑啦!"。"真是只古怪的风筝",我当时这样想,却没有多说什么。

从那以后,我们两个有了真正的默契。整个春天夏天我都很享受跟它在一起的时间。我时常想,第一次的"事件",也许真的只是一个玩笑。

蝴蝶风筝的故事差不多就讲完了。实际上,我是这样希望的,如果没有后来那次"玩笑"的话。你还想听?那我说说第二次"玩笑"吧。

买到那只蝴蝶风筝后的第二年的春天,我照例到公园,准备享受一个人的悠闲时光。我记得那个时候学校里有很多考试,我疲于应付,周末是难得的可以自己和自己相处,不用顾及别人的想法的时间。

我把蝴蝶风筝展平,调节好两端翅膀的平衡,穿好线,双手托起它,走到空地上。

我朝它笑笑,说:"准备好了吗?"

"我累了。"它说。

我怔了一下,当时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我提高了声音。我现在想那声音大概异常尖锐。

它说:"我累了,不想再飞了。"

"可风筝不就是要飞的吗?"

"我跟其他的风筝不一样。你跟其他的小孩也不一样不是?"

"…"

它又诡异的笑了,"我开玩笑的啦,哈哈哈,走吧,让我飞上去!"

"…"我无言以对。

很快的,那只蝴蝶风筝以完美的姿态迅速升到了高空。天气晴朗,暖风徐徐,嫩绿的树在地上投下影子。线轴转到头了,我感受到那股上升的力在线轴上反弹出的冲击。我闭上眼睛,仿佛生活在天堂里。

"喂,不能飞得更高了吗?"蝴蝶风筝打扰了我的清静。

"就这么高了,你以前飞过的啊!"我朝高空里那个小黑点喊道。在那样的距离,即使漂亮如它,看起来也只是一个小黑点,与其他风筝别无二致。我只能在心里勾勒它的样子。

"敢不敢把线放了?"从高空传来的声音带着不真实的感觉。

"…"

"敢吗?"

"有什么不敢的?!"后来我为自己的这句话和接下来的举动后悔不已。

那一切发生的很快。

在那个晴朗的春日,那只蝴蝶风筝带着我所有的幻想和寄托,飞走了。消失不见。

那以后我低落了很长时间,也再没买过风筝。我想我可能真的患上了自闭症,没人能让我开口说话。

我常常回想那天的场景,想着如果我硬拉着线轴不放的话结果会不会不一样。也常常在想那只漂亮的蝴蝶风筝消失后去了哪里,会不会给其他孩子带来快乐。想着想着就到了现在这个年纪,如果不跟你说的话,我怕那些关于风筝的美好回忆会慢慢变成蓝天上的小黑点,消失不见。

黑衣女人

遇见小娟之后,我遭遇了很严重的问题:天黑时在外面走路,常能看到一个长发红唇的黑衣女人,有时从路灯后的阴影里走出来,有时站在楼顶上。我清楚地知道是幻觉,这个女人的话完全不能相信,但听了许多次之后她的话就刻在了我的脑子里 - 杀死她 - 就这么三个字,女人说这话的时候嘴唇不动。

我不知道她让我杀死谁。如果这个女人是我幻想出来的,她表达的肯定是我内心最隐秘的想法。是谁呢?我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内心深处的想法,但我清楚,女人想让我杀死的肯定是另一个女人。我翻出以前的同学录,那里有我认识的每个女人的照片。我花了一个下午时间仔细的看,没有任何感觉。不是这些人,我对自己说。

那一定是指小娟了。因为除了那些同学和她,我不认识其他女人,黑衣女人不会让我杀一个我不认识的人。一定是这样的。小娟不是我的女朋友,但马上要变成我的女朋友了。我为什么要杀死她?我不想杀死她。我爱她。可黑衣女人总在我一个人的时候出现,重复这句话。

我跟小娟说了这件事,她觉得很恐怖,但没有其他建设性意见。我对她说,"奇怪的是黑衣女人从不在我们两个的面前出现。"小娟笑笑说,"这样最好,我害怕她。"女生胆子小,从小娟的角度看,我描述的事情确实很恐怖,我能够理解。我下决心要解决这个问题,因为说不准哪天她出现在我跟小娟面前,小娟会被吓晕。

我去拜访了精神病医生、催眠大师、风水师、算命的瞎子和转世活佛。他们对这件事看法不一,瞎子和活佛说我应顺其自然,这是我身体里的瘴气发作,等发作完了,自然就好了。催眠大师根本不相信我的话。而医生和风水师则认为是我周围的人影响了我,我应该换个环境。当然风水师说得更玄妙,但意思大体就是这样。

我也有自己的看法:我是个货真价实的作家,写小说需要虚构各种人物,大脑因此养成了习惯,在我不写作的时候创造了一个人物,而且这个人物异常真实,从我的脑海里跳到了生活中,甚至能开口对我说出莫名奇妙的话。简单说就是职业病。

我不知道该相信谁,问题也没有解决,但不管怎样,我都要跟小娟去度假,计划好了的事不能耽误。出发之前我决定要在这次旅行中开始写一部新小说。来巴黎是小娟的主意,我没有意见,事实上来任何地方我都没有意见。小娟是对的,这座城市给小娟带来了许多欢乐,也给了我写作的灵感,每天早上小娟在城市角落四处游逛的时候,我就坐在塞纳河边疯狂的写。晚上我兴致勃勃地把白天写好的内容读给刚洗完澡裹着浴袍坐在床上吹头发的小娟听,她总是听着听着就睡着了。也有好几次小娟听得入神了,夸我文章写得好。能得到她的认可,我很开心。同样让我开心的是这段时间黑衣女人没有再出现过。

离开巴黎之前的那晚,小娟照例坐在床上,湿漉漉的头发低垂在胸前,吹风机嗡嗡的响,吹出温暖的风。有一股陌生的香气包围着我,不是小娟用得任何一款香水,也不是洗发香精或沐浴液的味道。本来我白天已写好了小说结尾,想读给小娟听,可是香气让我眩晕,眼皮抬不起来,我睡了过去,吹风机的嗡嗡声一直在我耳边响,像飞机上的白噪音,把我带往异域。

我梦到了那个黑衣女人,一个人站在巴黎的铁桥上,表情肃穆得地复那句话:杀死她,杀死她,杀死她…我突然感到气愤,心想我为什么不杀死这个女人呢?我那样想,就那样做了。我把黑衣女人一把推下了桥,她没有躲闪或反抗,反倒是换了一种柔和的表情盯着我。我就那样看着她像一片叶子飘了下去,都没有激起任何水花。我一激灵醒了过来,环顾四周,十分陌生:小娟不见了;印象中的香气没有了;床上没有任何人呆过的痕迹;浴袍整齐的叠在衣柜里,没有被人碰过的痕迹;吹风机收在抽屉里,没有人动过;浴室里干巴巴的,不可能有人刚在里面洗了澡;连香水、化妆品、丝袜、唇膏和女人衣服的影子都看不到。

我慌张的拉开窗帘、打开窗户。冷风吹进来,我打了个寒战。外面车灯和星星混在一起,延绵到天边。我不敢回头,怕小娟或是黑衣女人突然出现在我面前。

黑月亮

黑月亮升起来的时候本是捕猎的最好时机,可自从潜伏者来到这片森林,我已经三天不敢出去捕食了。这些天不断传来同胞被害的消息,我在感到悲伤的同时也感到深深的恐惧。我的蝠鼠老弟三天来一直给我们送吃的,我和我的三个孩子才不至于饿死。

天空的云散开,知更鸟叫嚣着飞过,我忍不住咽了一口口水,已经三天没有吃肉了。孩子们听到鸟叫,凑到我脚边,默默地用含泪的双眼盯着我。我这个做父亲的心里充满了愧疚。

远处传来潜伏者低沉的吼叫。这种声音让我的头皮发麻,就像站在地狱之门被阴风吹过全身,一股腥臭、腐烂和死亡的气息。孩子们更是怕得浑身发抖。我紧紧的搂住他们。

再过两个小时,黑月亮就会升到正当空,那个时候黑月亮的潮汐引力达到最满,我们岩兽也可以毫不费力地爬上森林里最高的树的顶端,从那里看飞过的知更鸟,简直就像盘中餐,我们轻轻地跳起就能毫不费力的抓住他们的翅膀。听说潜伏者可以用某种方式让我们感受不到黑月亮的潮汐引力,甚至让我们行动迟缓,是岩兽的克星。岩兽有许多天敌,可没有谁有潜伏者那样的能力。丧失了黑月亮的指引,岩兽就失去了灵魂。

我感受到渐渐满涨的潮汐引力,身体里充满了力量,捕食的欲望越来越强烈。另一方面,我知道潜伏者就在外面,在森林里,等着猎捕我和我的同胞们。孩子们又开始央求,虽然不敢出声,但那微微发抖的小身体却比哀号更令人心疼。父爱 加上本能会在今晚战胜恐惧,我这样想,再过两个小时。

出去的时候我小心翼翼,还用石头伪装了我们住的石洞洞口,这次分开对我和孩子们来说,可能是永别。

我听得到潜伏者低沉的吼叫,甚至闻得到那种不自然的气味,我想我应该尽量远离他们。我看准一棵较高的树快速爬上去,这样我就有更好的视线。树上零零散散的结了些发光的红色蘑菇,我不喜欢这些蘑菇的味道,太甜且多汁,不过孩子们倒是很爱吃。我挑了一些肥大的采下来放在背上的囊里,继续在树之间跳来跳去,小心选择着路线。

其实我不必这样冒险,采一些红蘑菇回去也可以填饱肚子,但是潮汐引力的召唤让我变得自信,孩子们的乞求让我变得激进。我甚至开始设想我可以躲过潜伏者的捕猎,但这一切后来证明都是错的。

黑月亮已升至中天,我的皮毛发出银白色的光。我到了森林中心最高的树下,我知道只用五下我就能跳到树尖,因此我要等待知更鸟飞过来的时机。我能感受到潜伏者的大致方位,因为那讨厌的声音和气味。我尽量让大树做我的掩护,可我身上发出的光却无法掩盖,潮汐引力最强的时候也是我们岩兽皮毛最亮的时候。

知更鸟的叫声由远及近,四周一片安静,我的耳朵里、眼里和心里只有那些傻乎乎的鸟儿,它们已化成可口的美食。就是现在了!我鼓足全身的力量开始向上垂直跳跃,每一次接触树干和树枝,我的爪子都稳健而有力的抓紧,再发力。爪子与树接触的瞬间充满原始的积蓄和爆发,无比的完美和谐。很快到达树尖,最后一跃正好挡在鸟群的正前方,知更鸟来不及反应,被我抓到三只,剩下的则大叫着四散飞走了。这一切发生在黑月亮支配夜空的瞬间,在这片浩瀚森林的上空,我的行动就象在巨大的海洋里投入了一粒石子,没有给大海带来任何涟漪。我缓缓落回树上,把知更鸟塞到背上的囊中,迅速躲到大树的阴影里。可我没有意识到,我身上的银光给这片大海一样的茂密森林带来了海啸。

就在我沿着树干向下跳跃的时候,一道雪白的树干般粗细的光柱直刺天空,紧接着是两道、三道、四道。四道光柱在天空连成一片,仿佛给森林戴上一顶雪做的帽子,黑月亮淹没在帽子的后面。我突然感觉到腿一软,然后径直跌了下去,尝试抓住树干也没有成功。还好不是从很高的地方摔下来,我没有受伤。可是全身的力气似乎被抽走了,一股恶心的感觉袭来,头也有些晕。潮汐引力变得很弱,我这样想着,奇怪的是我的皮毛还发着光。

我处在森林中心,已经离开家很远,我必须争取时间回到孩子们身边。我开始在地上奔跑,虽然没有了刚才满涨的力量,归家心切的我依然可以跑得飞快,只是无法再完成有力的跳跃。

天空中的雪帽子和四根光柱一起,开始缓慢的移动了,朝着我的方向。潜伏者要来了吗?我努力加快脚步,力量在一点点消耗,潮汐引力似乎完全感受不到,无法给我力量。恐惧开始渗入我的每一寸皮肤。

身后的树倒下了,震得整个地面都在颤抖。潜伏者那种不自然的气味越来越近,而我已没有力气跑得更快。前方、左方、右方也有树倒下,轰隆隆的声音敲打着我的神经。我开始退缩了,先前的自信已消失的无影无踪,脚步也渐渐放慢了。看起来移动很慢的雪帽子已经迅速到了我的头顶上方,光柱也很近了,终于我是要落入潜伏者手里了。一种绝望掺杂着解脱的情绪弥漫开来,我停止了奔跑,只希望我死后蝠鼠老弟能够照顾好我的孩子们。

潜伏者们终于碾过他们面前的树,矗立在我的面前。他们高大、强壮、坚不可摧、身体表面反射着雪帽子的光、头顶直直射出雪白的光柱指向天空。

接着,他们肚子上各自开了口子,从里面钻出来可以两条腿站立的生物,这种生物看起来有些滑稽而且脆弱,没有坚硬的皮肤和强壮的身体。他们看到我都瞪大了眼睛,还兴奋的互相交流着什么。他们从潜伏者肚子里钻出来后,潜伏者们就立在那里不动了,就像岩兽失去了黑月亮的指引。我突然想,也许还有机会。我努力把仅存的力量集中到后腿,准备在这些奇怪的生物向我靠过来的时候袭击最弱小的一个。

我等待着时机,就像等待捕捉知更鸟的时机,只是这次我没有成功的把握,只能冒险一试。

他们向我走过来,最弱小的一个竟然朝着我俯下身来,真是再好不过的机会。我一跃而起,心里想这下可以成功逃脱了。突然我听到啪的一声,接着像是有什么细小的东西穿过我的心脏,针刺一般。我的灵魂随之飘出了我的身体,看到那个发出声响的乌黑的洞口,手拿那件东西的滑稽生物脸上的笑,我准备袭击的那个弱小生物脸上的惊愕,还有被雪帽子遮住了的黑月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