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求质量的代价

如果你在大厂做过设计师,你肯定对自家产品的质量不甚满意。我待过几家大公司,在追求质量方面,每家公司都有值得吐槽的地方。作为设计师,我时常感到在团队里普及质量意识不容易,人们更喜欢盯着业务指标,不能提升业务指标的事情,大家就提不起干劲来。

最近读到一篇文章,完美写出了我在这方面的思考。文章作者 George Kendenburg III (GK3) 曾先后在 Facebook 和 Instagram 做过八年的设计师,他先是因为在 Facebook 工作感到郁闷转岗到了 Instagram,随着 Instagram 规模扩大,他再次感受到了同样的郁闷。他目前已经离职,加入了一家创业公司。

这篇文章的标题叫 The Cost of Craft。Craft 这个词意为工艺、手艺,在科技公司里,一般指在设计和开发软件产品时,对于代码、设计、用户体验、细节等方面的极致追求。

以下是我对文章主要内容的翻译,但是直接说工艺、手艺不好理解,所以我用“质量”这个词来代替 craft。


源起

2018年初,我产生了转岗到 Instagram 的想法。我约当时 Instagram 设计团队的负责人 Ian Spalter 一起吃午饭,他慷慨地答应了。席间他始终在问我一个关键问题:“你为什么想来 Instagram?”

答案是:我想亲身体验 Instagram 是怎么能持续在这么高的质量水平上做执行的。

那时我在 Facebook Video 团队已经工作了三年,心力交瘁。我对“快速试错”和不停“测试”一些不完整的产品感到厌倦。经过几轮可疑的数据验证之后,其他职能的人就开始推着设计团队妥协。最终,我们会上线一个缺少灵魂的、扭曲的产品,这个产品和最初的想法相比早已面目全非,但它在提升业务指标方面的效果倒是不错。

相比起来,Instagram 简直像一个乌托邦。那里的人都很重视细节!Bug 都第一时间得到修复。项目组讨论问题的时候,设计好坏也是一个影响决策的因素,直觉和常识比指标更重要!每次上线,他们都把质量水平提得更高。每个动效都恰到好处,不会莫名出故障或者有奇怪的转场效果,每个交互细节都经过了深思熟虑和完美执行。

我当时特别好奇,Instagram 团队有什么秘诀呢?

跟 Ian 吃完那顿午饭后又过了六个月,我终于有机会加入 Instagram 了。一开始,一切都跟我想象的一样好,我和一群牛人一起做很牛的项目。我学到了简洁、聚焦、克制的重要性,抛弃了一些坏习惯。跟我合作的工程师也很关心细节,他们实现出来的产品跟我设计的原型几乎分毫不差。

随着 Instagram 的成长壮大,产品功能越来越复杂,公司员工越来越多,竞争对手也越来越多。三年过去了,我觉得这里的工作环境开始变得像 Facebook 了 — 对于业务指标的追求超越了对打造人们喜爱的产品的渴望。

似乎所有的数字产品都难逃“追求规模高于追求质量”的宿命。

是什么因素腐蚀了原来的文化呢?思考了很久之后,我认为最终可以归结到一个原因:

追求质量的代价随着团队人数增长而升高。 这里的“人数”指个人贡献者 — 产品经理、设计师、工程师。

我苦苦追寻的秘诀其实就是恰到好处的团队规模优秀人才的结合。当时 Facebook 有几百名设计师和几千名工程师,有很多条业务线。Instagram 团队的规模小得多,所有人都在做同一项业务。很显然,让十个人保持同步比让一万人保持同步简单得多,每增加一个人,沟通和聚焦的成本就升高一些。难怪 Instagram 的执行的水准那么高!

小团队的好处

团队小的时候,做什么都不费力。但如果你认为这是“公司的DNA”,你就错了。小团队有许多天然的好处是很容易被忽视的。

  • 聚焦:小团队资源少,不得不聚焦,这让团队更懂得“简单”的重要性。为了节省大家的时间,设计和开发组件时也会更注重通用性。
  • 高质量的招聘:小团队的HC少,因此会格外珍惜每一个招聘新人的机会。反之,如果像 Facebook 那样每年要招很多人,对候选人的要求有时候就降低了。
  • 责任感:因为聚焦和高质量的招聘,每个团队成员都很在意产品的好坏,他们发自内心的关心产品,发现问题时也会及时指出来。

随着团队规模扩大,这些好处都会慢慢消失。如果不重视培养质量意识,复杂性张力很快就会取代小团队的种种优点。

复杂性

让产品保持简单是件很困难的事,尤其是当你的产品有大量用户时,用户会提很多要求。为了满足他们,产品的功能不可避免地越来越多。市场上也会出现越来越多的竞争对手,每个竞争对手都把你向其他方向拉扯一下,如果你跟随它们的脚步,产品很快就会变得臃肿不堪。

与此同时,随着团队规模扩大,创始人不可能有精力参与每一个产品决策,业务团队终归要自己决定一些事情。这时候就需要一个抽象的代理 abstraction layer 来指导每个团队,确保它们的方向正确。

在 Facebook,这个抽象的代理是业务数据指标 data and metrics. 管理层根据公司的核心业务目标制定自己业务线的业务指标和目标,如果上线的某个产品功能提升了这个指标,我们就认为产品变得更好了!个人提升指标的能力被称为这个人的“影响力 impact”,影响力直接与个人绩效和奖金、晋升挂钩。这种激励机制让每个人都想在“提升指标”这件事上做得更好,但实际上我们都知道,指标提升不等于产品变得更好。

提升业务指标的手段一般是改造产品,改造大体上分三类:创新、迭代和补全。

创新

一般来说指一些大的变化。对产品的某个模块进行重新设计,或者开发一款新产品都属于创新类工作。这类工作意味着大量的探索、实验、不确定性和跨团队的协调。在大公司里,这种协调往往都比较难。即便最后能成功上线,你会发现用户还需要一段时间去适应新事物,短期内业务指标不那么好看,甚至有下降的可能。这种项目在公司早期比较常见,但是在成熟期就显得“风险太高”了。

迭代

相比创新类项目,这类项目的范围比较小,通常是对现有功能的渐进式改进。这类项目好执行,造成指标下降的风险也比较小,但也不会带来太大的增长。

补全

这类项目通常指的从竞争对手那里借鉴功能。竞争对手已经证明了用户需要这些功能,因此人们通常认为这些功能“风险低”甚至“是必要的”。它们对业务指标的短期影响通常也都不错,一部分原因是由于新鲜感,用户的使用确实变多了,另一部分原因是管理层为了项目成功在产品里进行的推广— 新增一个 tab 或者显眼的 banner。

当然只做哪一种项目都会让产品变得扭曲,健康的产品需要精心平衡这三类项目。小团队可以轻松地实现平衡,但在大公司里,当人们的绩效评估和业务指标紧紧挂钩时,平衡就没那么容易了。与其想着怎么让产品更好,不如想着怎么能更好地提升业务指标。从这个角度看,补全类项目脱颖而出,成了通往成功的捷径。

补全类功能通常意味着在产品里开辟一块新领地,因为要想优雅地把新功能融入现有产品中去太耗时耗力。那用户怎么知道这块新领地呢?理想情况下,你可以说服某个团队在主导航区域新增一个 tab,如果太难,你也能接受在一个流量大的页面上增加一个显眼的入口。有了入口,你就可以打造自己的功能了。打造自己功能的好处是,你可以制定自己的规则,使用自己的 pattern,不用获得其他团队的批准(可以节省大量时间!)。你还可以不遵守整体的设计规范,因为你的功能是“如此特殊”,别担心,你的总监或VP会尽其所能帮助你上线这个新功能。上线后,总监或VP会要求“破例进行一次推广”来确保“足够多的用户看到它”。所有这些因素叠加起来,新功能很难不提升指标。接着,就会有下一次。

当天平向补全类项目倾斜,人们很容易失去大局观,产品愿景慢慢被“追求用户数量”和“补全更多功能”的惯性取代。产品变得庞杂臃肿时,你不禁感叹,这些功能到底是谁要求做的?团队里的一群聪明人用看数字代替了思考和判断。

这样的变化不会一夜之间发生。最开始,可能只是放过了一两个不那么靠谱的需求和几个“临时的修复”。然后你发现,团队开始走捷径,确保在六个月的绩效评估期内能产生足够的“影响力”。技术债越积越多,人们永远都没时间去收拾之前的烂摊子。复杂性开始叠加,带来了不健康的张力 tension。

张力

当你的愿景变成“做更多的功能”,你会发现竞争对手也多了起来。它们做的事情可能和你现在的业务有联系,也可能不相关。每个竞争对手都意味着要成立新团队,制定新目标,还有从管理层下达的“不惜一切代价战胜对手”的新指令。

在 Instagram 早期,团队很重视简单这个价值,表现之一就是尽量避免创建新页面。因为每次创建一个新页面,用户的对产品的 mental model 就要跟着扩展,并且这些新页面需要新入口。产品功能少的时候,入口不难加,毕竟还有很多空间可以利用。但随着产品功能越来越多,团队对于界面空间的竞争就会越来越激烈。一级页面成了必争之地,占据一级页面上的位置就意味着你的新功能可以有更多曝光。

然而页面上的空间总是有限的,如果没有共同的愿景统领团队,很快它们之间就会打得头破血流。你可能经常听到人们这么说:

  • “如果我们不依赖那个团队的项目,我们能开发得更快,这个组件我们可以开发自己的版本”
  • “我觉得他们那个项目肯定没戏,我们不能把自己的项目跟它挂钩”
  • “开发一个通用的组件是浪费时间,考虑其他可能用到的场景对我们的目标没有任何好处”
  • “尽管这样开发可能对另一个团队更好,但是咱们还是应该首先为自己的目标服务”
  • “咱们发布之后,其他团队可以学习怎么使用咱们开发的组件”

这种思维方式直接带来质量的降低和功能的无序叠加。因为没有考虑灵活性和复用性,组件更容易出问题。所有东西都成了 one-off,技术债没有机会还。设计一致性变差。团队什么都要自己做,压力变大,更没有时间关注质量。

要缓解这种张力,需要把大家的目标统一到共同的愿景上来,而不只是“获取更多用户”这样的目标。但不幸的是,如果你的组织长时间这样奔跑,它几乎不可能停下来。

想出一个共同愿景很难,因此管理层有时候会通过调整组织结构和项目分配来暂时缓解问题。但这不是长久之计,如果不改变激励机制,复杂性和张力迟早还会回来。

如何改变

团队规模变大时,追求质量的代价变高,但是投入更多资源到基础设施层面,保证产品各方面的一致性也是必要的。

给个人贡献者的建议

  • 定义价值观:召集尽可能多的同事,讨论在产品决策时应遵循的原则,达成一致后把它写下来。书面文档在拒绝不靠谱的想法时会很有帮助。尽可能得到更高级领导的支持,比如你的总监或VP。
  • 持续宣扬愿景:设计师的特殊能力是可以将愿景可视化。抽出一部分时间来做些大胆的尝试,用来提醒人们未来的各种可能性。
  • 与合作者建立良好的关系:花时间了解其他角色的诉求。与他们建立良好的信任关系后,拒绝不靠谱的想法就没那么难了,因为你们毕竟还会在靠谱的想法上继续合作。

给管理者的建议

  • 不断优化愿景:如果感到当下的工作只是在机械地做增长,那么是时候设想一个新的愿景了。
  • 修复激励机制:引入和质量或大局观有关的评判标准来部分抵消只看数据带来的负面影响。在绩效评估时,除了关注那些可量化的业务指标,还可以问问“这个迭代你怎么帮助了其他团队”或者“你贡献或者改进了多少公用组件”。
  • 关注基础设施:经常性地留出一些时间不开发新功能,只改善基础设施。成立基础设施团队,保证这个团队的规模随着业务增长而增长。
  • 建立“本地”设计系统团队:在业务团队内部建立相应的设计系统团队。这个团队专门负责与其他业务线协作,并与公司大的设计系统团队配合,一方面帮助改进现有设计系统,另一方面支持公司设计规范在本业务线的落地。

GK3 对于这个问题的观察很到位,提出的建议也非常有操作性。我相信如果团队能共启愿景、统一质量意识和标准、主动承担责任,我们就有可能在大团队里打造出高质量的产品。

ChatGPT 意味着什么

这段时间网络热议的话题能和《狂飙》拼一拼的,就非 ChatGPT 莫属了。这位无所不能的 AI 机器人在全球掀起了一场狂潮。未来的历史不管是由人类还是由 AI 书写,大概都会认为这是个历史性的时刻。

先不说 ChatGPT 能力如何,光是微软和 Google 在这个领域的争夺就赚够了眼球。

微软 vs. Google

ChatGPT 发布于 2022 年 11 月,迅速引发热议,网友纷纷晒出自己和它的对话,并感叹它有多么神奇。

次年1月,微软决定向 ChatGPT 背后的公司 OpenAI 再投资 100 亿美金。微软获取 OpenAI 利润的 75% 直到收回投资,此后仍持有 OpenAI 49% 的股份。之所以说“再投资”,是因为之前已经投过一次了,这个我们后面再说。

看到这股热潮以及微软在这个领域的频繁动作,Google 坐不住了。

2023年2月5日,Google 向 Anthropic 投资 30 亿美金,占其约 10% 的股份。Anthropic 是一家和 OpenAI 类似的从事人工智能研究的公司。实际上,Anthropic 的创始团队就是从 OpenAI 出走的。这家公司曾在 2023 年 1 月推出了类似 ChatGPT 的产品 Claude,但没有受到什么关注。Google 的这项投资被看作是对微软投资 OpenAI 的回应。

Claude 激起的水花和 ChatGPT 明显不在一个量级上。因此 Google 光投资还不够,还要拿出真本事才行。

2月6日,Google 发布了 Google Bard,被认为是 ChatGPT 的有力竞争对手。在发布 Bard 的博文中,Google CEO Sundar Pichai 还不忘提及 GPT 中的 T (Transformer) 是本公司在 2017 年发明出来的,这话听起来酸溜溜的。

Bard 意为“吟游诗人”,尽管这个名字比 ChatGPT 更浪漫,但听着一点都不 AI。

出自 Google Bard 演示视频 ▲ 出自 Google Bard 演示视频

微软已然占了先机,当然不能被别人盖过风头。

2月7日,微软召开了一场针对媒体的说明会,活动现场发布了集成 ChatGPT 的 Bing 和 Edge 浏览器。

Bing ▲ 出自 Bing 演示视频

微软 CEO Satya Nadella 表示,AI 的发展将在软件领域掀起巨大革命,而首先要触及的领域就是搜索。“在 AI 的帮助下,用户可以从搜索和互联网中获得更多价值”。

轮到 Google 出牌时,Bard 却打了脸。

2月9日,网友发现 Google Bard 在回答一个和韦伯太空望远镜有关的问题时给出了错误的事实(对,就是上面那张 Bard 截图里的内容)。这个消息一出,Google 母公司 Alphabet 股价大跌,市值迅速蒸发了 1000 亿美金。

更有趣的是,媒体的报道口径产生了微妙的变化。

News

Paul Graham 如此评价:“这就是你不早点发布产品的下场,你的产品总会被人拿来与那些更早发布的产品做比较。(报道里)这个修饰 Bard 的从句对于微软来说比任何新闻都受用。”

要知道 Bing 干了这么多年,在搜索市场占的份额还没超过 3%,就这也已经是排行老二了。在搜索领域从来没正眼瞧过别人的 Google 现在被人拿来与 Bing 做比较,真是伤害性不大但侮辱性极强。

让我们假设 Bing 能最终取得对 Google 的胜利,这场胜利一定不会是以 Bing 一路蚕食 Google 的搜索市场份额为代表的,而是 Bing 创造出一种全新的从互联网上获取信息的方式,以及与之配套的行业生态。

看热闹归看热闹,考虑到训练大语言模型需要的技术、数据、资金、算力、时间等资源,除这两家之外,也许没有其他玩家有实力进场了。

唯一的变量是中国。因为各种非技术因素,我国显然不会基于 OpenAI 或 Google 的模型进行应用开发。未来中国也许会出现类似的 AI 技术基础设施,我们拭目以待。

不管玩家间争斗结果如何,这个新技术时代的大门,已然开启。

AIGC (AI Generated Content, AI 生成内容)

见识过 ChatGPT 的能力后,网友感叹:还有什么是 AI 不能做的?

ChatGPT 是一个 text to text 模型,尽管其底层的模型非常复杂,训练数据量十分巨大,但简单的说,这个模型的工作原理是:输入一段文字,输出一段文字作为回应。

AI 模型除了能输出文字,还能输出别的吗?答案是肯定的。

以 OpenAI API 为例,它提供三个 AI 模型供开发者使用:

  • GPT-3:自然语言 → 自然语言
  • Codex:自然语言 → 程序设计代码
  • DALL·E:自然语言 → 图像

代码:Copilot

Copilot ▲ 出自 Github Copilot 官网

早在2021年10月,Github 便在 JetBrains 市场上以 IDE 插件形式发布了 Copilot. Github 将 Copilot 定义为”你的AI编程助手”,它可以实时地在编辑器里生成语句和完整函数代码。

Copilot 基于 OpenAI Codex 打造,是微软投资 OpenAI 十亿美金结出的第一个成果。这个十亿美金,就是我们前文提到的微软对 OpenAI 的第一次投资。

2022年3月,Copilot 在 Visual Studio 上发布,目前已集成到各大主流 IDE 中,包括 Visual Studio, NeoVim, VS Code, JetBrains IDE 等,已经成为一个商业产品。

图像:DALL·E 2 和 Stable Diffusion 2.0

AI 生成图像在 ChatGPT 流行起来之前就已经引发不少关注了,但相比聊天,有心思用 AI 搞“艺术创作”的人本来就少,而且能找到合适的文字提示让 AI 画出赏心悦目的画也有一定门槛,因此它没能像 ChatGPT 这样成为全球大流行现象。

这个领域的主要产品是来自 OpenAI 的 DALL·E 2 和来自 stability.ai 的 Stable Diffusion 2.0. 两者发布时间差不多,前者是2022年7月,后者是2022年11月。他们的使用方法几乎一样,连商业化的方式也类似。

Horse by DALLE ▲ DALL·E 2 生成的图片

stability.ai 这家公司2020年在英国伦敦成立,2022年10月获得了约一亿美金投资,公司估值约为十亿美金。它的主要产品就是开源的模型 Stable Diffusion 2.0 和基于它进行图形绘制的工具软件 DreamStudio。

Image by SD ▲ Stable Diffusion 2.0 生成的图片

音乐:MusicLM

2023年1月,Google 发表了一篇名为 MusicLM: Generating Music From Text 的论文,声称已经攻克了从文字生成高品质音乐的 AI 模型,同时在 Github 上发布了一些示例。

这个消息也没有引起 ChatGPT 那样的波澜。我想一方面是因为它还没有公开可用的产品,另一方面,对音乐感兴趣的人也远没有对聊天感兴趣的人多。

下面这段音乐,就是根据如下文字描述生成的:

The main soundtrack of an arcade game. It is fast-paced and upbeat, with a catchy electric guitar riff. The music is repetitive and easy to remember, but with unexpected sounds, like cymbal crashes or drum rolls.

https://general-1258275882.cos.ap-chengdu.myqcloud.com/chatgpt/audio.mp3

除此之外,还有一些公司在垂直领域打造 AIGC 的产品。例如,Galileo.ai 号称借助 GPT-3 的能力实现了从文字描述生成 UI 设计。从它的演示视频来看,似乎并不比直接在 Mobbin 或者 Pinterest 上搜索图片进行参考来得更方便。但是,如果它生成的设计文档真能直接用 Figma 编辑,还是会极大提高设计师的生产力。

我会被 AI 取代吗

前几天有新闻报道 ChatGPT 通过了 Google 公司三级工程师的编程面试,这一级别工程师在 Google 可以拿到 18.3 万美金年薪。

网友不停测试 ChatGPT,发现它什么都能答上来,写个文章、拟个合同、作诗、写对联都不在话下,许多人开始担心自己将被 AI 取代。

人类历史上每次技术革命都会消灭一些工作岗位,但是人类并没有就此躺平,而是利用新技术创造出新的工作岗位,把人类文明提升到更高的高度 – “君子生非异也,善假于物也”。

ChatGPT 也一定会消灭一些岗位,但人类也会想出办法更好地利用这些工具。未来的我们不论从事什么行业,都能以 AI 生成的内容作为草稿,谁说这不是对生产力的解放呢?

目前的 AI 模型在能力上还有许多不足,训练成本过于高昂,在道德、法律方面还需要更多的监管,但是它向前的步伐已经不会停下了,它会催生一个新的技术时代。

思考这个问题有两个视角:技术从业者和普通人。

技术从业者想的是“技术革命”,是构建新时代的样貌,预测并推动行业变迁,并从中占据一席之地。

上文提到的 Galileo.ai 这样的公司,未来会大量涌现,把 ChatGPT 相关的技术与各个行业进行交叉和创新。事实上,从 OpenAI API 网站上的例子来看,已经有上千家公司借助 GPT-3 的能力开发出自己的产品了。这些产品能够帮人更好的学习语言、报税、分析客户反馈等。

这些创新自然会消灭掉一些行业,也会催生出新的行业,一如当年互联网和移动互联网所做的那样。

王建硕说:“有和没有,是质变;而质变,会引发与之相关的产业的产生,而这个产业已经和它本身没啥关系了。解释一下:浏览器的诞生之日,几乎就是互联网产业诞生之日;而互联网产业,绝不是浏览器产业;ChatGPT 的大模型诞生之日,就是基于自然语言的人机交互时代的诞生,而这个时代绝不是大语言模型时代。催生了一个时代的技术,不见得是这个时代最重要的技术。”

对于普通人(比如记者、律师等),努力跟上潮流,关注技术的发展,思考新技术对于自己行业的影响,找到未来图景里 AI 无法替代的价值,学习那些技能,或者转行。

Idea

以上思考的出发点是把 AI 和机器智能当作是为我所用的工具,目标是推动人类社会进步。但是,这是机器想要的吗?如果有一天,“机器智能弱于人类智能”这个大前提崩塌,又会怎么样?

鲍捷认为人类社会终将被机器智能取代,他在《脱碳入硅》里说:“人类担心工作职位被机器取代是自大的。实际上,机器将消灭社会的需求,而不是满足这些需求本身。正如机器已经帮助我们基本消灭了对狩猎和萨满的需求,未来也将消灭对律师和教师的需求。因为我们并不重要。”

人类智能 vs. 机器智能

人类该如何与机器共存的问题,已经在许多文学影视作品中被一再探讨了。经典如《黑客帝国》向我们描述了一种可能 — 人类无法正确处理与机器的关系,也无法克服人性的弱点,造成了“被机器豢养”的结果。理性来看,这当然不是我们想要的局面,但是在机器制造出来的“真实的欢愉“面前,又有多少人能抵挡诱惑。实际上,AI 根本不会为人类创造 Matrix 保留个体意识,这太不划算了。

我们目前面临的是机器在微观层面上对人类的超越 — 从拥有的知识量来看,ChatGPT 可能已经超过了所有人。然而这种个体层面的比较并没有太大意义,机器智能的优势是群体性和社会性的。机器智能对人类社会的全面接管,才是不可逆转的大势。

《脱碳入硅》里提到:“关于人类被机器取代,我们要明确不是‘人’被机器人取代,而是‘人类社会’被‘社会机器’取代。人可能依然有一部分存在,但是是作为社会机器的线粒体,用文化上已经是服从机器进化的需要,而不是人本身繁衍的需要。从文化的意义上,人类这时候已经亡了…… 我们的意识是无足轻重的,意识只是进化长河里偶尔出现的小浪花。”

电影《银翼杀手》里被猎杀的对象是内里机器外表人形的复制人,这依然是人类根据自己的形象构建的假想敌。罗伊·贝蒂死前对着追捕他的银翼杀手德卡德说出的那段经典台词,像极了机器送给人类的挽歌:

我见过的光景,你们人类绝对无法想象。
攻击舰在猎户座的边沿熊熊燃烧,
我曾见 C 射束,
在唐怀瑟之门近旁的黑暗中灿灿生辉。
所有这些瞬间都会在时光长河中湮没,
如同……雨中的……泪水。
死时已到。

人类文明终会延续,但也许是以一种我们意想不到的形式。

参考资料

  1. Google is investing $300M in an OpenAI challenger that will take on ChatGPT while focusing on A.I. safety.
  2. An important next step on our AI journey.
  3. Reinventing search with a new AI-powered Microsoft Bing and Edge, your copilot for the web.
  4. Google shares drop $100 billion after its new AI chatbot makes a mistake.
  5. MusicLM: Generating Music From Text.
  6. MusicLM examples.
  7. ChatGPT Passes Google Coding Interview for Level 3 Engineer With $183K Salary.
  8. ChatGPT 开启了一个时代,但与之竞争已成为局部战争。
  9. 脱碳入硅。

实体书店

下午天气晴好,心血来潮想去趟中关村图书大厦。上次去应该是好几年前了,这些年的书基本上都是网购,再加上疫情,很少有逛书店的想法了。

电商和电子阅读对实体书店的冲击毋庸置疑,所以我这次是想体会一下像中关村图书大厦这样曾经辉煌的实体书店究竟会“落魄”到什么程度。

我还没进门,就看到一对父子拎着一叠书从门口走出来。他们边走边聊,脸上洋溢着快乐的笑容。

进门逛了逛发现,情况比我预想得好多了。这让原本预期是看到一派萧瑟的我感到安心。

一楼原来是音像区,面积较小,大部分人都会直接上二楼。我也照例上了二楼,一上去便看到习大大的书摆在正对电梯最显眼的位置。

适逢二十大前夕,各处都在喜迎大会,书店也不例外。这与过去几年的宣传舆论导向一脉相承,宏大叙事,民族自信。

书店的布局变了。

原来我常去的以计算机和小说类书籍为主的四层关了,上行扶梯口用几个高书架挡着。

那些书籍被搬到了三层,区域变小了,猜测应是为了缩小规模、节约成本。

新开辟了一个国学区,用两个半圆形的书架围起一块圆形的区域,古色古香,也符合我们的宏大叙事。我没有走进去看。

让我感触最深的是,这里新增了很多书之外的服务,比如一个卖电子产品的区域,上面贴着大大的 HUAWEI 标识,里面经营各种智能手机和平板电脑,主打的应用都是教育类的,也有家长带着孩子在体验。

我还看到了一个互动区,一位老师在前面讲,旁边是一个大的液晶电视,上面展示着古诗词,旁边易拉宝上写有“喜迎二十大,中国好少年”,这是个和古诗词相关的活动。面向电视摆了十几把桌椅,有很多小学生坐在那里积极参与活动,很热闹。

书架的空隙里摆上造型简约的木桌子和带靠背的椅子,供人休息、读书使用。这比以前人性化了很多。我记得以前很多人坐在地上、窗台上读书,现在虽然也还有这样的人,但大部分人都可以坐着相对舒服的椅子读书了。

靠里一点还有一个咖啡厅,顾客可以点一杯咖啡或奶茶,边喝边读书。尽管面积不大,但在书店里开辟这样一块地方已实属不易了。里面坐满了人,大家都在安静地看书。

我给女儿买了两本教辅和一本英文原版的《阿拉丁》。售货员还是用熟练的手法把书整理在一起,然后用一段绳子把它捆扎好,方便人拎着。这部分是熟悉的,是给这实体书店增添了人文色彩的温暖举动。

我希望这样的服务多一些,但又隐隐担心售货员的这些工作最终会被冰冷的机器取代。

走出书店,门外的阳光已经变成了橘色,秋天的味道无比浓郁。

我有些感动和欣喜。像新华书店这样的老牌企业,也能做到旧中有新,努力融合新事物,从单一功能变成综合性服务空间。而且亲眼看到传统书店仍然有人气,这让人充满希望。

突然想起最近读到的一个观点,现代人在现代社会里充满了焦虑、迷茫、压力,这些现代性带来的弊端,需要我们从前现代社会里找寻那些抚慰人心的元素,并将其合理融入现代社会,才是唯一的精神解药。

我想书店的实践正是这样一个过程。

八月休假记

春节之后疫情爆发,居家办公、照顾孩子,工作上的事情也一直忙活到六月,项目一个接一个,压力甚大。八月份女儿放了暑假,我们抓住八月初的一个空闲,想全家去郊区放松一下。这次选择了门头沟区的几个景点,以前没去过,准备一起看一遍。

第一站定在距离最远的灵山景区,民宿和我家的距离约一百三十公里,驾车三小时。之所以要开这么久,是因为途中有几段盘山路,开不快。

我想起几年前去新疆时开的盘山路,应该是独库公路的一段,在半山腰绕着山转来转去,路边没有护栏,底下就是悬崖,很窄的路上还有对向行驶来的车辆,令人胆战心惊。单车道几乎没法超车,所以经常见到一长串的车,像贪食蛇一样。因为要爬升,有时候还能见到前面的车在头顶的路上行驶,或者后面的车在脚下的路上行驶,都是非常独特刺激的体验。

相比之下去门头沟的路友好多了。海拔低,两侧是茂密的树林,有一种开在地面上的扎实感。我开得不快,但车速也能保持在五十公里每小时。进入灵山景区后又往上开了一段,到达江水河村。我们预定的民宿就在这个村子里,名叫“隐北”。

这家民宿由三座错落的红砖结构建筑组成,屋檐上挂满了藏族风格的装饰,很显眼也很有特色,据说是一家网红民宿。我观察了一圈,它跟周围的民宿比起来,条件确实更好,当然价格也更贵。

我们大约十一点到达,在民宿的餐厅解决了午饭。农家菜,味道不错。下午感到热,想去买个雪糕,依照店家指示找到了距离很近的一个商店,名为“周永堂商店”。

店门紧锁。我按照门上贴的电话号码打了过去,向对方说明来意,电话那头的小伙子说:“你等一下,我找人来开门”。

过了十分钟,一位身材瘦小、头发花白、皮肤黝黑的老太太带着一个小女孩过来开门。我跟她打了招呼,她带我进到屋里。屋里很乱,地上摆满生活用品,一张木桌上摆着剩菜剩饭,可能这里既是小商店又是他们平时生活的地方。老人蹲在地上,从一台家用冰箱的冷冻层取了两支雪糕,收了我十四元。她又拿了一根给小女孩,小女孩开心地拿着雪糕出去玩了。

江水河村的主体修建在一条主街(上山的路)两侧,民宿和饭馆随处可见。这条街约几百米长,像一根磁铁,把两侧的民居、民宿和人们的生活紧紧吸在一起。

晚饭在民宿的露台上解决。太阳落山后,露台上凉风习习,非常舒适。云雾从远处山头飘过来,依稀能听见轰隆隆的雷声。网上说这里晚上能看到银河,可惜云雾浓厚,遮蔽了天空,我们没能一饱眼福。

灵山顶峰海拔2303米,是北京最高的地方。上山的道路有多条,难度不一,我们选择了最简单的一条路。这条路虽然对体力要求不高,但其中一段我们走了野路 — 从齐腰深的野草野花以及茂密的松树林中穿过,开辟出新的道路。女儿紧跟着我们,经过长途跋涉,到达了一座小山的顶峰。望着远处的灵山主峰,我们没有去冲击,大家都累了,且留待下次再爬。

坐在山顶休息远眺,潮湿凉爽的风带着雾气吹过来,脸上和背上的汗珠慢慢蒸发。山下五颜六色的野花开满大地、随风摇曳,云彩在地上投下大块的阴影。半路遇到一支年轻人的队伍,后来在草甸上看到他们在举行团建活动,笑声欢呼声阵阵,融化在微甜的山风里。

龙门涧景区是一处峡谷景观,全长约十五公里。沿路而上,人和小溪交替前行,两侧是高耸的大山,狭窄之处能看到一线天。

相比高海拔的灵山,龙门涧的气温更高,刚进去的一段路体感闷热,但能随时俯身用冰凉的溪水洗去脸上的黏腻,还是很舒服的。

一路基本是平地,女儿跟着我们一路前行,时不时站在小溪里嬉水,玩得很开心。大约走了一个半小时,大家坐在路边休息。听前面回来的人讲,距离终点还有一点五公里。时间已接近正午,众人一致决定就地休整之后折返。返程速度明显加快,一个小时就到了景区入口。一人买了一支雪糕,坐在车上吃,无比惬意。

驱车赶往晚上要入住的名为“爨底下”的古村庄。还没看到村子时便碰到了一个关卡,让买门票,35元一张。这张门票买的有点莫名其妙。

过了关卡再往前开几公里,突然从视野开阔的柏油路开上了像是山洞里才有的土路,本以为走错了路,然后才醒悟过来这就是所谓的“一线天”景点。这段景点的路程也就十几米,一眨眼就过去了,没有留下什么印象。

爨底下于明朝建村,是个有历史的村子。村子规模不大,主街长两百米左右,山村四合院沿着主街向山上排布开去,半山腰有凉亭、关帝庙和娘娘庙。最高处的房子改造成了民俗和老物件的展室。房子外墙上书一行红色大字 — “用毛泽东思想武装我们的头脑”。

我们住的民宿叫“驿清晨”,位于半山腰,两个房间外加一个迷你小院子,要上八十多级台阶才能到达。

办好入住手续,老板娘亲切地说:“您先把行李放这儿,一会儿我们给您送上去。”

房间的阳台很赞,能眺望对面的山和下方的农家。这里空气清朗,晚上看到了星空。

从灵山到爨底下,常见的农家菜有侉炖鱼、豆腐锅、汤面。在驿清晨,我们还吃到了番茄菜花、香椿摊鸡蛋和炸糕,均由老板娘亲自下厨制作,味道可口。早餐也很用心,提前摆好了六样小菜分装在十二个小碟子里,依次排开,让大家眼前一亮。

民宿的前台在一家旅游纪念品商店里。退房的时候我挑选了几张印有村子风景的明信片做纪念,看我要结账,老板说:“这几张送您了,我再送您一套爨底下四季景色的明信片,您留个纪念。”我连忙感谢对方的好意。老板说:“不客气,欢迎您下次再来。”

前面几天的爬山、徒步式旅游让大家都很疲劳,最后两天我们选择住回了市里,在靠近石景山区的龙泉宾馆入住,距离首钢园、八大处景区都不远。

八大处公园是国家4A级景区,有“三山”、“八刹”、“十二景”可供玩赏。然而北京市区气温三十七度,烈日当空,闷热潮湿,在外面走五分钟路就能出一头汗,因此也没有了爬山慢慢游玩的心情。另外这个公园的停车场距离公园大门约一点五公里,在太阳暴晒下走过去也挺难受的。

寺院古刹虽未观赏,但滑道带来了意外惊喜。由不锈钢制成的U型跑道从山上弯弯曲曲下来,让人联想起钢架雪车的赛道。人的坐骑是一辆小车,车上有一个坐垫和一个把手,把手能控制加速和刹车,底下是四个小轮子。如果孩子和大人一起乘坐,还有双座型的小车。从山上开下去,非常有趣。按照工作人员的指导,畅畅还学会了在过弯道时侧身来保持稳定。结束的时候我们都觉得太短了,没玩够。畅畅开心地说:“太刺激了,我下次一定还要再来一次!”

我们原计划暑假旅行去山东的,但考虑到疫情风险选择了不出京。事实上,我们结束休假当天就出现了“海南三亚因疫情造成八万游客滞留”的新闻。

在门头沟时,我们一周都没戴口罩,呼吸山里的新鲜空气,但回到市里,回到社区,大家又不自觉地戴上了口罩。疫情期间,出趟门不容易,且玩且珍惜。

Holding the Mouse Again

My team is short of designer for the past few months. In order to meet very aggressive deadlines, I had to step in to design some product features. As a manager, I never completely give up hands-on work. I design here and there, mostly small features. But the past month or two is not the same. It’s like going back to an IC again, plus lots of meetings to attend.

I pick up the keyboard and mouse. I open up Figma. I discuss heatedly with PMs. I read each word in the product spec. I fight. I compromise. I struggle with the right words to use. I worry that my simple design would bring down metrics. I argue with PM about priority. I dig into research findings. I think and write. I come up with solutions. I throw away solutions. I give presentations and explain rationales…

By temporarily switching to another mode, I meet my inner drive again - the desire to make things.

I am not saying that I delivered some flawless greatness. I am just saying whenever I pick up my tools, I feel the drive of making the best design that I am capable of making. And that feeling is great.

打破气泡

“先生您几位?”

我伸出一个手指头。

“一位是吧,您随便坐吧。”

面馆离我家很近,我经常来吃,已经熟门熟路了。时间是中午十一点半,店里座位差不多有一半还空着。再过半小时,店里就会座无虚席。服务员就会忙得脚不沾地,顾不上在大堂迎来送往了。

我随便找了个地方坐下,掏出手机扫描点菜的二维码。头顶音箱里播放着 remix 版的《白天不懂夜的黑》。

天气预报说今天最高温度零下十一度,是入冬以来最冷的一天。我走过来的路上确实感觉冻手冻脚,但此刻坐在热气腾腾的面馆里就感觉不到了。看着窗外明亮的阳光,身上暖烘烘的。

刚才来的路上发生的事让我有些烦躁。事情的原委是这样的:两个月之前我因为撕脱性骨折做了一个脚踝手术,在家休养了两个月。今天是我第一次出门,想去吃碗面,顺便走走活动一下脚。我沿着熟悉的路慢慢向前迈步,让受伤的脚努力适应发力的感觉。一路上我充满好奇,两月未见,所有事物看上去熟悉又陌生。自行车库的木门似乎变干净了,垃圾桶的位置往右挪了几寸,小区门口的门禁摄像头蒙上了一层细灰,大槐树的枯树枝又掉了几根。

就这样边走边看,我到了马路边。已经能看见面馆的招牌了。因为要横穿马路,我停下来仔细观察两边。腿脚不方便,我可不想因为什么情况让脚再次受伤。

像小学生那样左顾右盼了几次之后,我迈开步子。还没走几步,一辆轿车突然从旁边的小巷子里冲出来。它开上马路之后也丝毫没有减速的迹象,就好像根本没看见我这个行人。我被吓住了,呆立在马路中间。看着轿车离我越来越近,身体竟然没法动弹。受伤的那只脚突然刺痛,似乎预示着什么。

“吱”的一声,轿车在我鼻子底下停住了。空气里弥漫着橡胶的焦糊味,仿佛谁的梦被烧死了。我还没反应过来,愣愣地盯着车头。

“喂,你在干嘛,没看见这有车吗?” 一位女性从驾驶座那一侧下车走过来,怒气冲冲地对我喊。

“唔…”

面前这位女士大约四十岁,身穿一套粉色的 Hello Kitty 睡衣,脚上穿着粉色 Hello Kitty 拖鞋。她没有化妆,头发又硬又干,像铁丝一样胡乱盘在脑后,用一个大号的粉色发卡固定着。此刻已有几缕散落下来,垂在眼前。她脸色苍白,有浓重的黑眼圈,眼睛肿着,好像刚哭过。她这副模样倒让我产生了几分怜悯之心。

看我没动,睡衣大姐继续嚷:“赶紧让开,我还有急事呢!”

我盯着她,她也盯着我,我们用眼神对峙着。四周突然安静下来,仿佛周围空间形成了一个气泡,把我和睡衣大姐,还有这荒唐的场景包在里面,气泡外的人根本看不见这里正在发生的事。

让她走吧,我心想,这一切可能只是我的梦。我伸出手,做了一个请的姿势,然后慢慢迈开步子,朝着面馆走去。

看到我的反应,睡衣大姐愣住了,但我早就穿过马路,走到面馆跟前了。

头顶音乐变成了《用心良苦》。一位年轻的女服务员站在我面前。她说:“先生,你点的大碗刀削面。”

我点点头。她把碗放在桌上,说了句请慢用。我觉得她有点生气。

她穿着店里统一的白衬衫和黑裤子,腰上围着蓝围裙。她背影单薄,步子有点蹒跚。也许是新来的吧,我以前没见过她。

年轻姑娘走到后厨,把托盘放在不锈钢桌面上,靠着墙蹲了下来。我依稀感觉她脸色苍白,但距离太远,看不清她的表情。

一位年龄稍大的服务员看到她那副样子,满脸担心地走过去。

大姐说:“你怎么了?哪不舒服吗?”

姑娘说:“没事,姐,我没事。”

可她明明就有事。

“没事就快起来吧。现在正忙,别让老板看见你这样。”

姑娘点点头,手扶着墙费力地站起来。

大姐担心地说:“你真没事?”

“嗯。”

姑娘拿起托盘,走向传菜的窗口,后厨按铃叫人了。

她和大姐口音很像,也许是经大姐介绍来这打工的,可能是老乡或亲戚。

啪的一声,瓷碗掉在地上摔碎了。周围谈话声迅速低了一下,但马上又恢复了。饭馆里打碎一只碗再正常不过了。那姑娘手足无措地站在一地残渣前,像要哭出来。老板走过来了。老板穿着一身旧西装,中午店里忙,他总会加入大伙儿一起给客人上菜。他拦住正要蹲下去捡碎瓷片的服务员:“哎哎,你别用手捡,快去拿扫帚扫。” 姑娘闻言,手猛地往回一缩。她仍蹲在那里,低着头,不敢抬眼看老板。

大姐已经拿着扫帚和簸箕过来了。她一边用扫帚麻利地把四散的碎片归拢到一起,一边说:“红,快起来吧,别蹲着了,怎么这么不小心!”

小红站起来,唯唯诺诺地冲着老板说:“对不起,老板。”

老板倒是大度,脸上没有一点不高兴。他爽快的说:“没事,快去忙吧,以后小心点。”

大姐把碎瓷片扫进簸箕里,用胳膊肘捅了捅小红。小红赶紧把塑料托盘从地上拿起来,走回了后厨。一切又恢复了正常。

小红跑回后厨之后,没去干活,而是一个人站在墙角低着头哭。

大姐看见她,明白肯定是有什么事情。她放下手里的活计,低声但坚定地询问。小红支支吾吾地说,姐,家里刚才出事了,李飞他,他出车祸没了。

大姐惊讶得捂住了嘴。

小红抽泣起来。大姐双手抱住她,让她把头埋在自己肩膀上,还用手轻轻拍打她的后背。后厨和其他服务员都在忙,没注意到她们。小红的肩膀上下起伏,她的心可能像刚才那个瓷碗一样碎了。她头顶上方的墙面上有一只沾满油污的挂钟,此刻正好指向十二点。

可能是察觉工作时间这样的行为不妥,小红很快就跟大姐分开。她用袖子抹抹眼泪,强迫自己镇静下来。大姐仍紧紧抓住她的手,虽没说话,但大姐的眼神给了小红力量。小红呜咽着说:”姐,我没事,咱干活吧,别让老板看见。”

大姐点头。

小红转身要去传菜窗口,大姐又一把把她拉回来。她帮小红抹了抹脸上残留的眼泪,紧紧抓着她的手说:”红啊,红啊,有姐呢,没事啊。”

小红点点头,说,嗯。

两人又恢复了忙碌的状态,尤其是小红 —— 她的薄嘴唇紧紧抿着,红肿的双眼瞪得大大的,脚步匆匆,双手翻飞,给客人点单、上菜、收拾碗筷、擦桌子,游刃有余,就像在表演某种优美的舞蹈。

我从面馆走出来,站在明媚的阳光下。路边分明停着之前差点把我撞翻的那辆轿车。我走过去,心情似乎又进入了气泡里。车主人不在,我掏出钥匙想要报复一下。划车的行为很小人,但我顾不上那么多了。可当我走到车旁边,奇怪的事情发生了。车玻璃上竟然出现了小红的倒影 — 她还在跳舞,腰间的围裙上下翻飞,宛如一只美丽的白天鹅。刚才如果不是听到她们的对话,我绝不可能相信她即便经历了那样的变故,却还能跳出这样的舞蹈。不,她更像是刚刚习得了某种盖世神功,正准备去打败生活中的一切对手。

啪,气泡破了,四周的噪音重新进入我的耳朵。我收起钥匙,慢慢地走开了。

月亮

站在明亮的大堂

我怀念寒冷的北风

它把我的脊背压弯

又叫我抬起头

河水流过我的身体

又穿过密密的蚁群

我叫出的无声音符

坠入安静的湖水

流动的星空

将我扯远

月亮照在原野上

哼着无声的歌

Dynamics of the PM & Designer Partnership

I’ve worked at several large tech companies from China and the US. Many people asked me about how PM and Designer work together in local companies v.s. US companies.

The biggest difference is the dynamics of the partnership. PM and Designer are usually responsible for defining the why, what and how for the R&D team. It’s impossible to draw a clear line to divide the work between them. It’s not necessary. It’s even preferred to have some blurry area. PM and Designer can then figure out the best way for them, as long as they ensure high-quality output.

In US companies, PM focuses more on the why and what. (Amazon’s Working Backwards approach is a good example.) Designer focuses more on the what and how. This is ideal from Designer’s perspective.

In local companies, PM focuses more on the what and how. Designer focuses on the how. PM often includes wireframes in the product spec. It leaves very little room to Designers. And in reality, many Designers accept that and only work on the visual part. It turns into a vicious cycle. People rarely think of Design’s exploration role. Design’s value suffers.

There are many reasons. To name one, pursuing speed forces teams to emphasize execution.

The question is how to break this cycle. Designers need to show their willingness and capability to think big and deep. Use every chance to improve the dynamics between oneself and PM.

Start changing the macro environment by changing the partner’s bias first.

Roles of Design

In tech companies, Design can play two roles - exploration and execution.

The goal of exploration is to figure out what to develop. Designers go through two divergence-convergence processes. The first is for problem definition, and the second for solution definition. Both processes can either happen in real life, for example, as a workshop, or in designers’ heads.

Designers need to consider as many constraints as possible. The most important constraint is user needs. Other important ones include technical capability, business goals, and ethical rules. Constraints do not mean limitations. Some of them are necessary because design is an art of working under constraints.

Designers discover new constraints, enter unexpected territories, meet branches or dead ends. Experienced designers know how to leverage constraints and navigate through uncertainties. They also know when to write down those constraints and align with teammates.

Designers often don’t know what the exact user problem is. Until they have a solution at hand. They revise the solution based on the problem, and vice versa. The problem and solution take into shape at the same time. Question and answer are the two sides of the same coin.

Designers in the exploration mode are trying to be responsible for external people – the users and customers - by solving the right problems well.

The goal of execution is to get something out of the door. It can be a new feature or a new product. The work is detail-oriented and usually has a fixed timetable. (In the Agile world, people are organized into scrum teams and work in sprints.) Designers may discover edge cases such as empty or error states. These cases are often not part of the core user flow, although experienced designers know how to identify them early on.

Designers deliver UI Spec and work with developers to fine tune the real product UI. They give time-to-market higher priority when making decisions. If necessary, they sacrifice UI fidelity for faster implementation. They think more of “how to fix it” than “is this right”. (Finger crossed that they’ve already answered the latter question well.)

The hard part of design execution is knowing when and what to insist. The bar may vary for different kinds of feature, project, product, team and organization. It may vary from designer to designer too.

Designers often do not know all the technical pitfalls. Until developers code their design. Until users use their design. Whether it works only becomes clear during coding and after launch.

Designers in the execution mode are trying to be responsible for internal people – developers and project managers – by insisting and compromising on the right things.

Most teams under use the exploration role. Design is a journey of discovery. Why not bring the designers in at the beginning of the discovery journey?

对于线索的找寻

我上周做了一个脚踝手术,现在已经出院了。医生说三周以内不能下地,而且为了防止肿胀,腿最好放平,所以我大部分时间都在床上或坐或躺。这几天北京的天气很冷,但空气质量很好。我没事的时候就躺着看外面的天,试图在那片纯净的蓝色里发现某种线索,几天来除了看见过飞机与小鸟外,并无所获。

飞机离我很远,飞起来轻松惬意,无声无息,像在真空箱中滑行。小鸟离我很近,用力扇动翅膀,它还会停在窗口,翅膀把窗户扇得噗噗响。

那些线索藏在飞机的机翼或小鸟的羽毛里吗?还是藏在清晨的云里已经被风吹散了?如果我无法理解我要找的是什么,我能找到它吗?是不是我见到就会认识,还是说它已经在我眼前而我只是对它视而不见?

我想也许闭上眼睛能看得更清楚。但闭上眼睛后,很多东西都变得清楚了。纱窗上的网眼、墙壁上的霉菌、光线里的尘埃、树叶上的蜘蛛、蒸腾的水汽、飘动的窗帘…… 我想线索一定夹杂其中,只是我仍然无法分辨。

再次睁开眼睛,光线变得更明亮了。我看见一根棉纤维在空气里旋转,它就像一架微型直升机,在重力指引下找寻自己的目的地。我身体没动,眼球追随着它的身姿。它缓缓地向着我的脸飘过来,我屏住呼吸,生怕打扰它的旅程。它很坚定,似乎找到了属于自己的线索。它最终落在了我的鼻尖上,我不知道这个地方对它来说有没有什么意义。

我想我应该把目光从这片蓝天上移开,在其他不那么纯净的事物里更容易发现线索。从另一方面讲,其他事物会让大脑暂时忘记寻找线索这件事。这应该也算是一件好事。

捡垃圾的人

每天晚上我都下楼去倒垃圾,经常能碰到捡垃圾的那个老人,他总是穿一身黑色的衣服,黑裤子、黑鞋、黑夹克、黑帽子,帽子底下露出一圈花白的头发。他戴着一副破旧的劳保手套,拎着一个大大的黑色塑料袋。他把每个垃圾桶的盖子掀开,在里面翻找纸盒、塑料盒、瓶子等可以回收的东西,他小心地把他们挑出来,放到自己的大袋子里。

一开始我会有意地躲着他,因为我总觉得在他“工作”的时候去扔垃圾对他很不尊重。我站在单元门口等着他离开,心里生出怜悯和羞耻混杂的情绪。我猜测他家里的情况,住在几号楼,和谁一起住,为何每天要过来捡垃圾。

我在网上看过一个新闻,有关一个捡垃圾的老人,他年轻时候是大学教授,退休后不知为何沉迷于捡垃圾。他每天每天捡,把自己的家里都堆满了,直到他去世警察才发现他屋子里的满满的垃圾。我读到这篇新闻时,很确定这是一种精神疾病,老人的退休使得这种病爆发,把无助的自己寄托在垃圾这个“物品”上。

我的小区里这个老人是否也得了同样的病呢?他的精神尚佳、眼神清晰,不像是受生活所迫。很可能他也只是在垃圾桶里翻找希望罢了。每个人都在翻找希望,只是找的地方不一样。

昨天我尝试在他“工作”的时候走过去扔我手里的垃圾。我站在他身旁,把已经分类好的垃圾丢进各个桶里,没有打扰他的动作。他没有看我,仍然认真地翻找,把垃圾桶底下的东西用力翻上来,再解开一个个塑料袋检查里面的东西。

我离开的时候老人也离开了。我用门禁卡打开单元门,走了进去。在我身后,单元门缓缓关上。在门的那一边,老人迈着小小的步子走向下一个垃圾桶。

我觉得我和某种东西和解了。

失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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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能是白天喝太多咖啡,也可能是屋子里太闷热,我的意识离开了身体,身体悬浮在空中。

熄灯后屋子里还有很多光线:从窗外钻进来的淡黄色光和加湿器指示灯发出的微蓝色光混在一起,它们跳跃过天花板上几何形的阴影后停在门框的亮面上,静静地打量我。

还有各种声音:楼下人的交谈、楼上小孩的哭闹、冰箱电机的嗡嗡声、熬着粥的锅发出咕噜声、加湿器的嘶嘶声、客厅挂钟的咔哒声、汽车划破空气的声音、我的呼吸声… 每一种声音都变得异常清晰,它们拧成粗粗的一束,仿佛要与光线在不同维度上对抗。

我试图在脑海里组织上面这段文字,却总是忍不住想起在吃早饭时听到的广播:“德国人偏爱啤酒、香肠、猪肘和马铃薯,这些食物里都含有丰富的蛋白质。”

我又听见飘渺的钟声从什刹海方向传来,像是一对白发苍苍的老夫妻互相搀扶着缓步踏过石板路的声音,像是蜜蜂采蜜的声音,也像是雪飘落在冰冻湖面上的声音。

想起自己不愿想起的故事,想起工作,想起公交车上一张张戴口罩的面孔。

干燥而闷热的空气里混杂着水果和面包香气,也许我做梦了,梦里我关闭了五感,用心灵直接对抗数据比特洪流,赢了的一方可以获得一块“芒芒哒”作为奖品。

想起伊犁的草原,广阔的天空下站着一位牧人,他冷酷的脸藏在黑色的帽檐下,神情就像是你的未来。未来仿佛在闪光,先是淡黄色,又渐渐变为微蓝色,命运的船在光线里隐去身影。

为什么而写

为了满足自己写文字的爱好,我试过很多平台,国内国外的都有,有单纯的博客平台如 WordPress,也有媒体类的平台如 Medium, Tumblr, 微信公众号等。在不同的时期,这些平台都给我带来过满足,让我享受创作的喜悦。但是现在,我决定回归到个人站,而且是个人静态站点。

我希望我发布文章时不再有内心的压力 —— 忐忑这篇文章有多少人看、有没有点赞和转发 —— 我终于认清自己不是为了那些而写,我在个人站点里也没有加任何跟踪代码。我希望它们安静的在那里,等待别人发现。如果某个读者觉得有启发,我会很开心,如果没有启发也没关系。

在这个一切都是暂时的时代,我希望它们活得长久,至少像互联网和数字时代一样长。我也希望所有的内容创作者都能这样想。

约会

初春下午,堆满了灰色云的天空低垂着,马路两边伫立的大楼蒙着一层阴暗的颜色。繁忙的马路上没有汽车鸣笛,一切显得安静而沉默。

张洋从一座大楼门口走出来,站在路边长长的呼出一口气。他回望大楼,试图搜寻十二层的某个窗口,刚刚在那扇窗户背后发生的事情着实令他感到不快。

张洋穿着一件黑色夹克,蓝色牛仔裤,黑色的运动鞋,戴着一顶黑色棒球帽。他又瘦又高,此时佝偻着背,脸上露出愁苦和无奈的表情。他把身后的黑色挎包转到身前,从里面掏出香烟和打火机,一边点烟一边走到面前的公交车站。

车站遮阳棚下零零散散站着几个人,还不到下班时间,没什么人坐车。他仰头朝天吐出烟雾,想连同心里的郁闷情绪一起吐出去。抽了几口烟,好受多了,张洋脸上的表情有所缓和,这张脸显得年轻了一些,更贴近他的实际年龄了。

张洋晚上还有个约会。他和对方是在网上认识的,没见过面,不知道对方叫什么名字,只是在网上约好了在某个餐厅见面。他有点犹豫还要不要去,因为自己现在情绪不好,怕传染给对方,但是放对方鸽子也不是张洋的作风,于是他决定还是按照约好的时间过去。他看看手表,三点半,时间有点尴尬,回趟家也来不及了,索性直接过去等吧。他掏出手机查找餐厅的路线,旁边一位老太太盯着他手里的香烟,向他投来一个鄙夷与嫌弃的眼神,张洋心领神会,把烟掐了。

他查到了路线,可以坐公交也可以坐地铁。还挺方便,他心想。这个城市虽然经常堵车,但公共交通还算发达,到哪里都方便。地铁和公交之间,张洋选择公交,因为坐在公交车上可以看外面的风景 —— 虽然除了纵横交错的道路桥梁、川流不息的汽车、静默枯燥的楼房之外也没什么好看的,但张洋还是觉得这比坐地铁的体验更真实。

368路是一辆双层巴士,张洋爬到第二层。最前排座位空着,张洋坐下来。运气挺好,他心想,这让他的眉头又稍微舒展开一些。

第一排座位的视野好,像是乘坐城市观光车游览。但此刻张洋心里却无法生出之前常有的“世界之王”的感觉。他低头盯着放在腿上的黑色挎包,那里面装着四百二十三页写满字的稿纸。这份重量压在他的腿上,也压在他的心里,他刚刚缓和了的心情又变得沉重起来。

刚才在那栋大楼里,主编残忍地中止了他的出版计划。一切太过突然,张洋都来不及反应。主编当时满脸歉意地对他说:“对不起,这个故事太普通,我们不能像以前约定的那样继续这次出版项目了。很抱歉,这是您的稿子。” 虽然客气,但这番话让张洋如坠冰窟。主编说得这么绝情,是连以后的合作机会都断了。他很想大声质问对方,但什么话都没说出口。他从主编手里接过稿子,在心里给了自己一个苦笑。之后张洋常常想起这一天,他对自己的反应感到吃惊,他无法解释当时的情绪,或许是早已预料到会有这么一天,某个人会把他的写作生涯终结吧。

张洋在气象局上班,工作算不上辛苦,但很消磨人的意志。他的性格和他的名字一点都不像,平时谦虚谨慎、少言寡语,跟同事打交道小心翼翼,哪怕是关系好的同事,也不肯多说几句话。事实上,张洋并不确定自己有没有关系好的同事,也许只是他一厢情愿而已。因为工作能力不错,张洋在单位还算有一些地位,领导曾经在会上评价他是老黄牛,勤勤恳恳,话里多少有些怒其不争的意味。年轻的同事对他很尊敬,但也因为他的性格,不得不保持距离。

三年前的一天,张洋突然对自己的工作产生了极大的厌倦。他吃完午饭,跟单位的老李一起在楼下抽烟。他突然对老李说:“老李,你有没有想过十年后你在单位混成什么样?” 老李比张洋年长,在单位里是老资格,没想到张洋会这样问。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了张洋一句:“你想过吗,十年以后?”

张洋说:“我昨晚做了个梦,梦见我十年以后变成了植物人。”

老李说:“不是个好梦。”

“是因为我的脑子适应了不思考的环境了,所以没法再思考了。”

“有点绕。怎么会不思考呢?”

“你觉得还在思考吗?”,张洋用拿烟的手指指自己的脑袋,烟头的火光一闪一闪的,烟雾摇晃着飘向高空。

老李觉得张洋今天很奇怪,不想再跟他纠缠下去。他掐灭了自己的烟,意味深长的对张洋说:”小伙子,思不思考靠你自己把握,世界上的事情不都看人的选择吗?“

老李说完就上楼了,张洋一个人又抽了几口烟。他抬头看着身后高大的写字楼,大片大片的玻璃上反射着耀眼的阳光,突然觉得全身虚脱,脑中充满了类似惆怅的情绪。

从那以后,张洋开始在业余时间写作,他希望用笔记录生活中一些不普通的时刻,好让自己十年之后依然能回想起这些闪光的片段。可是写作并不顺利,因为他的生活太普通了,以至于想抓住一些不普通的瞬间都很难。

他每天乘地铁上下班,写作的困难加上工作的无意义感让他越来越压抑。他时常在地铁里发呆和走神。有时很抓狂,为自己不能抓住脑中的某个想法歇斯底里,甚至想对着陌生人大喊大叫。可是他不能失去自我,事实上,这段时间他更加清晰得认识了自我。看着地铁车窗里自己的倒影,穿着普通的衣服,戴着普通的帽子,用着普通的手机,听着普通的音乐,刷着普通的电视剧,这样的自己,又为何要追求有什么不普通的瞬间呢。


从大楼出来的时候,张洋本想把稿子丢进垃圾桶的,但放手的一瞬间张洋犹豫了,这稿子毕竟凝结了他的心血。之前他内心里也有一部分觉得自己写的这个故事没那么好,但另一部分却告诉他应该坚持把它发表出去。这两部分一直在互相角力,张洋觉得很痛苦。他偶尔回想起自己和老李在楼下抽烟的那天,然后试着在脑中描绘一番假如自己没有开始写作的情形。每次自己跟自己做这种游戏时,张洋总会感到虚脱和惆怅。人是无法预料自己的未来的,你选了一条路,就要承受这条路上的一切。对于另一条路的想象,也只能停留在想象中罢了。

他把挎包从膝盖上拿下来,放在腿边的地上。他稍微挪动了一下身子,感觉轻松了一点。

他不自觉地看向右侧的座位,那里坐了一位漂亮的女士。女士身穿一条暗红色带白色小圆点的连衣裙,上身套了一件黑色的薄款夹克,下身穿了一条黑色的厚丝袜和黑色的高筒靴。虽然女士戴着口罩,张洋依然能从她的眼睛和长长的头发里看出她的光芒,张洋甚至觉得太阳从云层后面出来了。

他刚才一定是走神了,所以没有注意到女士上车。这位女士对张洋却没表现出什么兴趣,她目视前方,似乎是在欣赏马路上的车流。

张洋嘴唇有点发干,但他告诉自己止步于对这位女士的美表示惊叹就可以了,他既没有搭讪的技巧,也没有搭讪的欲望。这样的人跟他同时出现在一辆双层公交车上已经是奇迹了,绝没可能再跟他有其他交集。

女士坐了两站之后就下车了,张洋右侧的座位变空了。车窗外天空暗下来,马路两旁的路灯亮了,暖暖的光小心地呵护着路上的车辆。

在余下来的时间里,张洋没再走神,他在网上查了一下晚上要去的餐厅的位置、菜品和评价,心里大致有数了。他的腿碰到装满稿纸的挎包,心里已感觉不到之前的郁闷了。他摇摇头,安慰自己不要被这件事打倒,这只是他通向伟大的一段插曲罢了,肯定有很多大师在写作早期也遭受过很多挫折吧。


张洋到达餐厅的时候,约会对象还没到。他找了一个安静的位置坐下,把口罩取下来放好,把挎包放在旁边的椅子上。服务员热情得走过来问他是否点菜,他摆摆手说先不点,我在等人。

餐厅装潢得很有品味,各处用料都很用心,包括桌椅和餐具。灯光和音乐让人放松,椅子坐着也非常舒服。张洋特别喜欢自己座位背后那副抽象派油画,画的是一片灿烂盛开的向日葵。

还有大概十分钟才到约定的时间,张洋到洗手间整理一下自己的衣服和头发。虽然来不及回家换一套新的衣服,但也不想给对方留下太邋遢的印象。他甚至没忘记把自己的手机调成静音再放回口袋。

张洋的优点之一是做事认真,无论工作还是生活,他主张要做一件事就要尽量做好。

张洋回到座位上,将目光投向餐厅门口。其实他对约会这件事不太热衷,就连这家餐厅也是女方选的。他一直不认为自己能约会成功,他认为自己只是一个十分普通的人,对自己各方面条件都没自信。他之前的约会经历也证明了这一点,基本都是与对方见过一次后就不了了之了。但是此刻他竟然对约会的对象开始期待了。

餐厅的门开了,一位美丽的女士缓缓走进来。竟然是下午在公交车上遇到的那位,连穿的衣服都没变,张洋吃惊得张大了嘴巴。那位女士进门之后在门口站住,眼睛四处搜寻,同时拿出手机准备打电话。

张洋站起身朝女士挥挥手,示意我在这里。他激动的双腿微微颤抖。女士看见了张洋,收起手机,朝他走过来。张洋放下手,使劲攥了攥拳头,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你好,我叫王琳。” 女人来到桌边,优雅地朝他伸出右手。

张洋轻轻握了握对方的手,软软的,张洋感觉有点不好意思。他说,“你好,我叫张洋。”

两人坐下来,王琳把她的包放到了旁边的椅子上,拿起菜单说,我们先点菜吧。

张洋一边心不在焉得看菜单,一边偷偷看着王琳翻菜单的动作。他的心砰砰跳,嘴唇发干。他用舌头舔了舔嘴唇,拿起水杯喝了一口水,他觉得自己对王琳一见钟情了。

吃饭的时候,王琳一直笑盈盈地看着他,不拘束又很有礼貌。王琳介绍她是一家时尚杂志的编辑,平时工作太忙,所以把谈恋爱的事情耽误了。

“那我与你还算有缘呢”,张洋说,“我平时也写东西,在杂志上发表,当然了,是文学杂志,不是时尚杂志。”

“是吗”,王琳露出惊讶的表情,“没看出来你是个作家。”

“作家谈不上,是个业余文学爱好者吧。我有工作,在气象局上班,写作只是个人爱好。”

“那更了不起。为什么喜欢写作呢?是你的梦想?”

“其实也不是。就是突然有一天动了这个念头。”张洋又回想起和老李在楼下抽烟那天的情形。“有一天,我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变成了植物人。”

“听着不太妙。”

“是啊”,张洋苦笑了一下,“然后各种机缘巧合就开始写了,但其实到现在也不过才写了三年。”

“很厉害啊,我要是有一项爱好能坚持三年肯定很有成就感。” 王琳歪头做出了一个回想往事的表情。

“想起什么了?”张洋问。

“没什么,小时候喜欢画画,后来没能坚持下来,很可惜” ,王琳摇摇头。她吃了一口盘子里的鱼肉,用叉子指了指张洋背后墙上的画,“你看到这副画了吗?我很喜欢,小时候临摹过,可是画不出那种热烈的感觉。”

“嗯,确实,这副画里的向日葵就像有生命一样。”张洋说,“像是要张口跟你说话。”

“对,就这个感觉,我画不出来,可能是天份不够。”王琳说。

“也许是吧,天份这东西,应该是有的,我写文字,也总感觉力道不足,有时候觉得多写一写就能进步,有时候又觉得是天份不够,写再多也没用。”

两人边聊天,边吃完了盘子里的主菜,服务员走过来撤走了盘子,并拿上来甜点。他们的对话进行的不疾不徐,虽然谈不上热烈,但也没有间断过。他们各自讲了讲自己的工作和平时的爱好,两个人都很开心。

“我下午在公交车上看见你了,你有印象吗?”张洋还是问了出来。

“有,但我当时只是注意到你盯着我看,没想到晚上又碰面了。” 王琳轻轻笑了一下。她说话很平稳,行云流水,波澜不惊,似乎经历过大的风浪,再也没有什么能阻拦她前进。

张洋脸红了,“是吧,不好意思啊,盯着你看,我… 我… 当时是被你的美震慑住了。”

王琳点点头,笑而不语。她用叉子轻巧地挑起一小块芝士蛋糕放在嘴里慢慢咀嚼。

张洋有点后悔,对方不答话,他不知道接下去该说什么了。

“这蛋糕味道不错。”王琳很善解人意,她一边说一边用叉子示意张洋尝尝他面前的蛋糕。

张洋低着头吃了一口蛋糕。他脸上发烫,背上感觉有蚂蚁在爬。

“你平时都写什么?”

“主要… 主要还是写小说”,张洋很感激王琳及时转移了话题,“其实我一开始有了写作年头的时候只是想记录自己生活里不普通的瞬间,但开始写了才发现这样的瞬间几乎没有。我的生活没什么值得记录的。我唯一能做的,就是想象一些不普通的瞬间,然后把它安在我的故事主人公头上。”

“嗯,虽然都是杂志,时尚和文学可真是相隔千里啊。像你是去试图捕捉普通人的不普通的瞬间,而我的工作就是人为制造这些让普通人羡慕的瞬间。有时候也觉得挺无聊的。” 王琳说这话的时候微微低着头,眼睛盯着手里转动的叉子,仿佛在看叉子上的反光。灯光在她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

餐厅外面的天空已是一片黑暗,广告牌的彩色霓虹灯照得地面一片斑斓。张洋能看见落地窗里自己的倒影和王琳的背影,看见餐厅里其他用餐的人群的影子。他们或安静或雀跃,各自经历着人生的悲喜。他看见进进出出的人们,看见一个女人在门口和服务员气愤地争吵,看见一个小孩子撒娇地让妈妈抱,看见服务员朝着进来的每位客人微笑。突然他觉得这些都与自己无关,甚至包括面前这个叫王琳的女人。这个念头让他背上的汗毛竖了起来,那种惆怅又向他涌来。

“你走神了”,王琳提醒他。

“对不起”,张洋为自己刚才的思绪感到害羞和不安。

王琳说,“时间不早了。今天先到这儿吧?”

“嗯。”

张洋买了单,两人一起走到门外。夜晚的风仍有一丝丝凉意。两人并排站着,不知说什么好但又不忍离去。

“你介意我抽烟吗?” 张洋问道,眼睛看着天上的一颗闪亮的星星。

“你抽吧”,王琳回答,眼睛也看向那里。

张洋把烟掏出来,拿了一根放在嘴里,想了想又把烟收起来了。“算了”,他说,“不抽了。我送你回家吧。”

“不必了”,王琳笑着说,“我打车回去。”

张洋没有坚持,留在那里陪她一起等车。

有一个小男孩乘着滑板车从她们面前飞驰而过,周围的空气被带动起来,变成微风吹拂在两人脸上。

王琳转过头看着他说:“你觉得这算是不普通的瞬间吗?”

张洋不太确定她指的哪个瞬间,是小孩子飞驰过去的瞬间,是她微笑的瞬间,是风吹在脸上的瞬间,还是她看着自己说话的瞬间?他没问,只是坚定的回答道:“绝对是。”

之后回想起来,张洋觉得这一天都算是他生活中极不普通的瞬间,是值得从不同的角度书写百遍千遍的瞬间。

王琳离开后,张洋一个人坐公交回家。看着窗外的灯火闪过,张洋内心生出一丝喜悦,他觉得挎包里的故事是否真如主编所说的那样普通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此刻他脑海中有很多思绪,他要赶紧回家把它们都记录下来。

多年生设计

题记:这篇文章翻译自 Wilson Miner 的 Perennial Design,文章观点与我最近的思绪不谋而合。他写得太好了,我忍不住翻译出来。有些词句可能不准确,如果你英语够好,建议你阅读原文。


Wilson in the field

在上面那张图里,我正站在堪萨斯西部的一片麦田里。我那时五岁,麦子高过我的头顶,那是夏末,马上就到收获的季节了。

我祖父就出生在那片麦田附近。那片土地是他的,地里长的麦子也是他的。再过几年,照看这片土地就会成为我父亲的责任,然后最终也许成为我的责任。

我祖父在求学和战争期间曾短暂离开这片土地,但每年夏末的收获季节他都会回来。我父亲还是个男孩的时候,我的祖父会带着他一起。后来,我父亲也会带着还是小孩的我一起回来。

小时候的经历我已经记不清楚了,但是我还零星记得我十二三岁的时候来这里的情况。那时我的个头已经高过了麦子,但还是可以站到联合收割机的巨大轮子里让父亲帮我拍照。父亲把我举到收割机驾驶室,让我和开收割机的农民坐在一起。随着收割机往前推进,我惊叹于一片片的麦子被收割机的大嘴吸进去然后变成麦粒落入我身后卡车斗里的景象。

农场和草原

小麦和玉米、稻谷等农作物都是一年生的。每一年,人们播下种子,植物生长一季就被人们收割,变成粮食。每一年,所有的种子、雨水、肥料、播种时的辛劳,都被一起收割走了。

因为这些作物生长周期短,在收割完后,土壤里留不下什么东西。没有植物的根系维持,雨水会冲走表层的土壤。即便是管理得很好的农田,每年也都会因为雨水侵蚀而损失大量表层土壤。

即使土壤变得愈加贫瘠,通过肥料和灌溉方式改良,基因育种,农民们依然能逐年增加粮食产量,从越来越少的土壤里攫取更多。这就像汽车行业每年推出改良发动机一样,他们期待从有限的化石燃料里压榨出额外的一两英里。

虽然到现在为止,我们的农业仍然能保持产量增长。但这种工程化增长的速度已经有放缓的迹象了,最终它会停止。

堪萨斯西部的大部分土地都已被开发成耕地,但东部弗林特山脉附近还保持着原始的地貌。大草原是这里土地的主人。尽管也有农民们在这里放牧,但是草原深植于地下的庞大根系牢牢保护着这里的土壤不被雨水侵蚀。

与一年生的粮食作物不同,草原上的草是多年生植物。每年冬天,地面上的草枯黄死去,但占据了生物体75%的根系仍在地下存活着。来年春天,草又生出新芽,草原又变得繁茂。

草原生态系统里的元素是自我更新的。草的生长从土壤里吸收养分,死去的草变成肥料回馈土壤,让土地更加肥沃。这里的土地不是越来越贫瘠,而是逐年变得愈加肥沃。

农民们为了防止虫害需要使用杀虫剂,但草原生态系统的物种多样性使得它在没有人为干预的情况下抵抗过各种灾害,保持生机勃勃达几千年之久。

科技沉淀物

哀叹数字设计师的处境已经变成老生常谈:我们的作品寿命如此之短,不管我们做什么,都将在几年后变得无关紧要、被取代甚至完全消失。我们就像收割后的农民,站在田地里看着广阔的雨水无情落下。

史蒂夫乔布斯去世后,他在1994年的一卷采访录像流传出来。那时他在自己创办的公司 NeXT 里,记者请他对比一下当时的硅谷和文艺复兴时期的欧洲,以及对比他本人和牛顿。乔布斯说:“我这一生所做的工作都会在我五十岁时变得无关紧要。”

那时离他被逐出苹果公司已经过了很久,他也无法预料自己有一天再回到苹果带领它走向辉煌。他说出了富有远见的话:“这就像岩石的沉积。你在建造一座大山,你得一层一层往里贡献沉积岩。这薄薄的一层垒起来变成一座高山,但从表面看,除非有X光一样的眼睛,否则没人会看到下面的沉积岩。”

我们无法让我们创造的这些数字产品的界面有长久的生命。这是材料本身的暂时性决定的。实际上,我们恰恰在利用这种暂时性。我们做出尝试,学习并分析,然后抹除之前的尝试,再做出新尝试。

然而,我们达成目标的过程本身有更强的生命力。过程就像是沉积岩,是我们的知识形成的巨大根系。我们打造出的产品只是那座大山的表面,是我们所有知识累积形成的结晶。

如果我们只为表面的东西 — 脆弱的农作物 — 欢呼雀跃,而不去关注更持久的系统 — 地下根系 — 那我们就把自己的目光限定在了跟前。我们是选择为了后代能够建起一座大山而做好自己的沉积岩,还是像种庄稼一样每年收割产品的短期价值再眼看着它们被雨水冲走?

“响应式设计”和“面向未来的设计”等想法的涌现,是设计社区集体意识的觉醒,设计师们认识到一次次地针对某个特定的上下文解决某个特定问题的做法不可持续。当我们把目光重新聚焦到如何设计出一个可以适应环境变化的系统,我们就有机会创造出拥有更长生命力、可以自我更新的设计。

持久的系统

Pentagram 公司最近为纽约市设计了一套道路标识系统,设计师设计了一个与纽约地铁标识互为补充的设计系统。纽约地铁的标识系统是由 Massimo Vignelli 在半个世纪之前设计的。这个系统现如今已成为纽约的城市名片,但它目前的形态和最开始的时候相比也经历了很多的变化和演进。虽然每次迭代都有不同的困难,但它的核心依然坚挺,依然有很多新的东西基于它延展出来。

Vignelli 还曾在 1977 年为国家公园服务(NPS)设计过一套系统,它被称为 Unigrid。这是一套模块化的系统,设计的初衷和纽约地铁标识系统类似,都是试图在混乱的过程里建立秩序。NPS 是个很分散的组织,各地机构的需求和人员水平不尽相同。模块化的设计允许 NPS 各个分支机构根据自己的需求创建不同尺寸的宣传册、折叠地图和海报,因为它们都运用同样的设计元素,所以消费者的感受上还是一体的。这种设计使得它适应时代的变化,并且保证核心的元素不动摇。

即使是最有野心的设计,随着时间推移,也不一定能存活下来。Vignelli 设计的纽约地铁线路图就难逃被取代的命运。虽然它是和纽约地铁标识一起设计的,但因为乘客抱怨太多,还是在几年后被另外的设计取代了。《纽约时报》曾引用 Vignelli 的话,批评新的地铁图设计是一个“杂交种”,因为它很糟糕的把“自然主义”和“抽象主义”混在一起。新地铁图的设计师 Michael Hertz 回应说,“杂种”通常“更健康、更聪明,也比纯种活的更久”。

枯枝

世界上最大的购物中心是个“幽灵城”。它建于中国东莞的郊区,占地960万平方英尺,可容纳2350个商铺。它分为好几个区,还有很多模仿世界著名城市地标的建筑,这包括了一尊八十英尺高的凯旋门,一条一点三英里长的停满贡多拉的运河。但此地的交通极不方便,所以从建成起就一直空置着。世界上还有很多类似的“幽灵购物中心”,这些旧建筑的轮廓和已被拆除的标识,仿佛是早期繁荣商业在现代秩序中投下的暗影。这种情形是建筑设计师们在项目启动时不愿意想象的。

出身维也纳的建筑师和城市规划师 Victor Gruen 受欧洲的市民中心和广场影响,想要给荒乱、隔绝的城市郊区恢复生气。作为美国第一个封闭式购物中心 Southdale 的建筑师,他规划了400英亩土地,要在这之上建立适合市民生活的社区,包括了公寓、学校、医院、公园和人工湖。

Gruen 设计了一个充满野心的系统试图纠正郊区的错误,他期待这个系统里的各个部分互利共生,部分之和大于整体。他坚持已见,即使是开发商说服他先开发一个 MVP 时也未曾动摇。当然,后来开发商只建造了购物中心,他们只看到了 Gruen 系统中短期能带来最多收益的部分。一旦开始,Gruen 系统里的其他部分也会被用同样的指标来衡量 —— 利润。因此,它们也就再没有机会见到天日了。

Gruen 晚年离开了美国,它被这种野蛮的开发方式恶心到了,他把自己孵化出的那些商场和购物中心比作“丑陋的、令人不悦的、浪费土地的停满车的海洋”。1978 年,他在伦敦的一场演说中宣称,“我拒绝为那些混蛋的开发计划负责。” 1980年,他在维也纳离开人世。这之前他再没回过美国。

成功的失败

不管做的东西有多微小、脆弱,我们总是希望它能长久。我们希望它们有意义,对人有用,大于我们自身。每一个我们发布的产品,完成的项目,交接给同事的工作,每一次并购、退出、转型、下线…… 我们总是希望在其中倾注一些可以超越我们自身发展的品质。

现代农业的基础是单一栽培,因为这是最有效的方式。这些作物没有系统的长时间支持,它们所有的能量都用来快速成熟和产生粮食。通过大面积种植同一种作物,维护和培育成本降级,产量提高,这套系统越来越高效的喂饱人们的肚子。但很清晰的是,这是不可持续的。

我们不能再重复农业的老路。我们不能只盯着高效的收割短期利益。认为我们依然能游刃有余的为不同的平台、屏幕、设备、上下文做设计的思想正在遭受质疑。我们所处的充满无数变量的快速发展的数字环境要求我们设计出持久的设计,以对抗越来越短的让事物消亡的周期。

当我们把快速的无限的增长作为终极目标,我们就把自己限定死了,能做的事情就是那些。而这些摆在我们面前的所谓“选择”正是让我们得到单一作物栽培、幽灵购物中心和优化汽车引擎的那些选择 —— 追逐短期的增长和利润,忽视长期可持续发展。

增长不是扩张的唯一方式,触达更多用户也不是加深影响力的唯一方式。如果我们把眼光放得更长呢?我们能不能创造出一些数字产品,活得比我们更久,并且不需要我们持续的照料呢?

一点钱和一百年

从我祖父的农场往东开车几个小时,在堪萨斯州的 Salina 附近有一个谷仓。让这个普通的谷仓不普通的是,每年秋天有那么几天,这里聚满了人。他们是来参加一个叫草原狂欢节的活动。很多人会在谷仓旁安营扎寨。人们分享美食、随着音乐跳舞、夜晚点起篝火庆祝丰收。除此之外,他们还会一起讨论“农业存在的问题“。这个词出自土地研究所(The Land Institue)的创办者 Wes Jackson — 他和妻子在 1971 年创办了土地研究所。

土地研究所的创办初衷是找到一种可以替代单一作物栽培的不同模式。研究人员以草原生态系统为蓝本,试图找到一个既可以养活我们自己又可以丰富土壤的方式。研究所创办几年后,Wes Jackson 被问到成功的几率有多大,甚至有人提出要培育出多年生的植物种群并且能赶上现在粮食产量根本是不可能的。他回答到,“只要给我们一点钱和一百年的时间,我们肯定能做到。我看不到有什么原因说明它是无法做到的。”

三十年后,研究所的团队宣布他们培育出的最新品种 Kernza(一种类似小麦的作物)将会在二十年内提供给农民种植。但这只是一个概念验证,甚至算不上一个 MVP。Wes 宣称的一百年的目标并不是要找到一种多年生的庄稼,而是开发一种“多年生多品种”的栽培方式 —— 由不同种类的植物和生物组成的系统,这个系统可以持续的发展演化,抵抗气候和环境变化 —— 一个可持续的自行演化和生存的系统。

复苏

我祖父农场里有一小块地跟周围的土地不一样,它位于一个山坡上,土壤里岩石比较多。种在这里的麦子从未比其他地方长的高,也没有其他地里的麦子产量高。

去年夏天,我们收割了这片土地上能长出的最后一茬小麦。今年,这里将会播种上草的种子,这是政府办的一个“退耕还草”的项目 —— 通过激励鼓励土地所有者把耕地恢复原来的面貌。

这片土地目前仍有其他用途:几个油井还在产油,草场那边也很适合放牧。在这片土地之下,看不见的地方,一个新的根系正在生长,它正在让土地恢复活力。也许某一天这片土地又可以种庄稼了,到时我的孙子又可以像我的祖父那样,在收获时节自豪地立在这片土地上。

(完)

两种 UX 知识

我被很多年轻设计师问到过,如何提高自己的专业能力。如果只看专业能力中和 UX 相关的知识和技能,我觉得可以先把这个集合里的知识划分成两类 —「领域相关」的和「领域无关」的 UX — 个人可以根据自己的情况看哪部分需要提高。

「领域相关」的用户体验是指在特定的行业、领域或场合里,如何提供合理的设计方案。例如,财务人员在月底需要处理公司员工的报销,处理报销的过程又分为核对金额、审核发票、录入系统等步骤。如果一个设计师想为这个用户场景设计出易用的软件,她就需要对财务人员的工作方式有所了解,熟悉她们的工作目标、工作环境等。

从整个组织的角度看,领域知识属于需求方思维,核心是理解组织要去生产和销售的究竟是什么产品。

与之对应的,用户体验的很多方面不需要对于某个特定领域的了解,我们把这部分知识称为「领域无关」的用户体验。它包含了对人类思维、认知、视觉感知、心理学、人机工程学、社会学的理解。这些知识也非常重要,它推动了软件企业早期改善产品可用性的运动。这方面的例子包括人的短期记忆只能记住5-9个物体、使用文字加图标比单纯使用图标的界面更容易理解等等。针对残障人士、老人、特殊群体的知识也属于此范畴。

从整个组织的角度看,领域无关的知识属于供给方思维,重点是组织里的所有团队都应该拥有足够的相关知识,这也是设计师、程序员、市场营销、销售、运营等自我成长的一部分。

市面上流行的大部分关于用户体验的书籍和学习资料是关于「领域无关」的用户体验的,比如 Don Norman 的 The Design of Everyday Things, Edward Tufte 的 The Visual Display of Quantatitve Information 等。通过阅读书籍和资料就可以很好的掌握「领域无关」的 用户体验知识。另外,Nielsen Norman Group 的研究报告也是很好的参考资料。

「领域相关」的知识不是一次性习得的,在进入一个新行业、服务一个新客户、设计一个新产品甚至用户场景时都需要付出一定时间成本去学习。要想提高这部分的能力,设计师要做的是多调研、分析、总结,把日常工作中学到的知识点抽象和泛化成问题及其解决方案的定义,也就是模式。这部分知识要通过多实践和思考来学习和提高。

如何传达你的愿景

2020年12月1日,Salesforce 宣布以 277 亿美元的价格收购 Slack。

277 亿美元是什么概念呢?它是 13 年前 SAP 收购 BusinessObjects 价格的 4 倍,是 16 年前 Oracle 收购 PeopleSoft 价格的 2.7 倍,是 6 年前 Facebook 收购 WhatsApp 价格的 1.5 倍。

Salesforce 发表的声明中把 Slack 称作「最具创新性的企业沟通平台」(most innovative enterprise communications platform)。

随着这一消息的传出,Slack 创始人 Stewart Butterfield 在早期发的一封公司内部信再次流传开来。他在这封信里向团队讲述了自己的愿景并且做了战斗动员。虽然里面有鸡血成分,但他的很多观点在现在看来依然很有价值。

我把原文做了一定的精简,并翻译如下。


打造人们想要的产品

我们基本已经可以确定我们打造了一款有用的产品:任何一个把 Slack 当作自己主要沟通工具的团队都比之前更好了。然而,这些团队基本都没有意识到他们需要 Slack。很少的人也许在自己脑海里想象过一个与目前工作方式不同的工具,但他们肯定没有想过会是 Slack 这个样子,就像便利贴和 GUI 出现之前,也没人想象过它们一样。

因此,除了打造产品,我们另一个重要任务是去理解人们要的是什么,并把 Slack 的价值以他们的语言表达出来。

这当中很大一部分当然要靠所谓的“市场营销”,但如果当用户第一次来到我们的网站时、当他们注册账号时、当他们第一次以及后续每次使用我们的产品时感受不到我们想传达的价值,那么即便是最好的口号、广告、落地页、推广活动都于事无补。

因此“理解人们要什么,并把 Slack 的价值以他们的语言表达出来”是我们每个人都要做的。它是我们所有工作的总和。我们所有的细节工作都应该指向这一点。

产品营销两手抓

Marc Andreessen 认为对于创业公司来说唯一重要的事是找到 PMF(产品和市场的契合),他甚至以找到 PMF 为分界点把一家公司的生命分为两个阶段。在第一阶段团队应该关注在测试产品和迭代,在第二阶段关注扩大规模和优化。

我们目前仍处于第一阶段。虽然市场反馈比较积极,但我们也不能确定还需要多少工作才能到达PMF的状态,也许最后的 10% 的路程需要 90% 的努力。

我们必须从产品端和市场端同时发力:

  • 打造越来越好的产品,提供人们想要的(不管他们是否知道自己想要)
  • 把上面的产品价值更有效的传递给用户(这样他们就知道自己也想要这个产品)

理想情况下,这两者可以相互促进。产品本身以及人们使用它的方式会给我们的宣传口径带来启示,而不停优化我们讲故事的方式也有助于团队进行产品功能和设计方面的决策。

我们的定位与其他初创公司不同的一点在于:我们并不是在一个成熟市场里与现有玩家厮杀,我们是在定义一个新的市场。因此,我们不能只局限于调整我们的产品,我们也要调整市场。

售卖创新,而不是产品

最好的,也许是唯一的衡量“创新”的标准就是对于人类行为的改变。大的创新改变人们的生活方式,小的创新则不行。创新可以定义为对一个系统行为带来的改变的总和。

在这个意义上,Slack 是一个真正大的创新。虽然不像自动驾驶或者植入芯片那样酷炫,但是它有可能深刻的改变企业内部人员花费时间的方式、沟通的方式、利用归档数据的方式,改变人和人之间的连接,真正提高生产效率。

市面上已经有太多群聊系统和工具了,如果我们也售卖“群聊系统”,肯定没前途。我们要售卖“组织变革”,进一步说,是“降低沟通成本”、“零成本知识管理”、“更快更好地决策”、“你团队的所有沟通都能被搜到”或是“比以前少发75%的邮件”。只有这样才能找到更多的买家。

我们售卖组织变革,使它们变成更好的组织和团队。而软件恰好是这当中我们能打造的部分。越多的团队在我们的帮助下变得更好,我们就越成功。

找到 PMF 的最好方式就是定义你自己的市场。

这不是一个新想法。Harley Davidson 售卖摩托车,也售卖“自由”和“独立”。很多奢侈品品牌售卖的是“消费者心中更好的自己”。

集中式的企业内部沟通工具会在未来10-20年代替电子邮件,我们应该不遗余力地推动和加速这个变革,定义这个市场,推动这个市场的增长,成为领导者和掌控者。

我们希望客户将来变成什么样子

所有的产品都在向他们的客户提要求:希望他们以特定方式做事、以特定方式思考 - 这通常会改变人们的做事方式,甚至会改变人们对自己的认知。

Slack 也在向客户提要求:希望他们放弃已经用了十几年甚至几十年的邮件,转而在一个陌生的新软件里每天花费几个小时。我们甚至要求他们转变思维方式,在一个默认公开的工具里沟通。这个要求几乎有点不可能被接受。

要让客户满足这个近乎过分的要求,我们必须要做到:

  • 给予他们足够大的回报
  • 近乎完美的执行我们的使命

在设计这种“回报”时,可以从“我们希望客户变成什么样子”的角度思考:

  • 团队里的人都更放松、更有效率,他们知道自己需要的信息随时可以搜索到
  • 他们能掌控自己的信息,而不是变成信息的奴隶
  • 不再因为无法了解其他成员的工作而感到沮丧
  • 成为有意识的沟通者,清楚他们的每一次发言都会贡献到整个团队的知识中

这就是我们要做到的。我们要让客户知道彩虹那头是什么景象,并付出我们所有的努力确保它们能达到那里。

如何做到

为什么说要“近乎完美的执行”呢?当一个人的预期不高的时候,他能忍受各种缺陷。但是我们在创造一个全新的市场和产品,人们甚至还不知道自己想要这个产品。这时他们的忍受能力就很低。因此,我们必须打造一款美的、优雅的、体贴的产品。任何小的有趣的细节都会把人们往新世界拉动一点点,任何小瑕疵都会让他们觉得“不值得”。

所有人都要以用户的眼光审视和感受我们的产品,找到那些琐碎的恼人的点并把它们消灭。这并不容易,作为产品的打造者,我们要克服自己对于产品的现有认知,把自己当作一个初学者看待。我们每天都要重复打磨这些小细节,让产品的体验绝对顺滑。

在审视自己产品的时候,本着追求卓越的精神,要求严格一点。

为什么

如果 Slack 做不大,我们就没必要继续再做了。要想做大,就必须要把产品做的非常好。人生太短,没有时间给我们做出一款“差不多”的产品。

要把事情做好,我们不能只局限在自己的待办事项上,要有全局眼光。如果一个功能没有让用户的体验变好,没有帮用户更好的理解 Slack 或者没有帮我们更好的理解用户,那么发布这个功能毫无意义。

确保所有的努力都能协调一致是我们每个人的职责,追求卓越的愿望应该超越你的 title 或者角色的限定。

我们是一个非常 NB 的软件开发团队,我们也要成为一个 NB 的客户开发团队。这是为什么我更喜欢说“打造客户群体”而不是“占有市场份额”。这两种工作的本质是不同的。我会和你们一起去理解和更好的服务每一个客户。

所以,为什么要做这件事?因为人活着不做点有意义的事,还他妈活着干嘛?现在,大家一起开干吧!


2013年8月14日,这篇内部信发出两周后,Slack 的预览版发布了。大约六个月后的2014年2月12日,Slack 正式版发布了。六年后,Salesforce 宣布收购 Slack.

P.S.这篇备忘录的标题是“我们可不是来这卖马鞍的”,并且在文章里举了一个假想的马鞍企业的营销案例。我在翻译中省略了。有兴趣的可以去原文当中读一读。

参考资料

  1. We don’t sell saddles here.
  2. Salesforce Signs Definitive Agreement to Acquire Slack.
  3. SAP Buys Business Objects for $6.78 Billion.
  4. Oracle Buys PeopleSoft.
  5. Facebook to Acquire WhatsApp.

记忆错乱之人

7月17日 星期五

最近我总是忘事,出门忘带钥匙,上街买东西忘带钱。我以为这是变老的表现,并不在意,后来耽误了工作我才决定去医院做个检查。

今天我很早就到了医院,排了很久的队之后才轮到我挂号,我把自己的症状描述给挂号的护士,那位年轻的女士用不太友好的语气建议我挂脑科。她心情糟糕可能是因为我的问题实在太多,而且隔着玻璃不得不朝她喊。在休息区的长椅上坐了两个小时后,我见到了那位脑科专家。

我把情况讲给他听,边讲边看他脸色,担心他觉得无聊。他非但没有显露出厌烦,反而听得津津有味。于是我来了精神,把椅子往前搬了搬,更加细致得跟他讲起来。大约讲了二十分钟,讲的嘴唇发干,但其实说来说去也都是些生活中丢三落四、忘东忘西的琐事。医生听完后往后移了移身体,靠在椅背上,把眼镜摘下来放在桌子上,然后用双手蒙住脸上下揉搓了几次,可能是听我说话听累了。然后,他戴好眼镜,郑重其事的对我说:“你这是记忆错乱症。”

我来之前就很忐忑,生怕自己在三十多岁的时候患上健忘症,没想到医生嘴里冒出来一个比“健忘症”更吓人的词。说实话,我从来没听过“记忆错乱症”这种病。

我小小翼翼的问医生:“呃…… 不是健忘症啊?”

“我听你的描述,绝对不是健忘症。你并不是简单的忘掉事情,而是把时间搞乱了。你记忆中事情发生的顺序和它们实际发生的顺序不一样。”

我没听懂,但装作懂了的样子点点头:“哦,医生,那这个病有什么危害吗?”

“对于你的身体来说其实没有什么危害,但是如果不及时纠正,你可能会神经错乱。也就是说,你的大脑会被它自己搞糊涂。”

我被医生的话搞糊涂了。

我很怕自己变成神经错乱,于是忧心忡忡地问医生:“那… 有什么办法可以纠正一下吗?”

医生嘴角轻微地抽动了一下,露出神秘的微笑。他说:“不用太紧张,神经错乱只是理论上的可能。其实最近患上这种病的人不少,还没有谁真的神经错乱了。”

我有点着急的说:“真的不用开点药吗?”

医生摇摇头说:“你可以试试写日记。下周来找我复诊。”说完,他按铃叫下一位患者进来,我则低头退出了诊室。

我走出医院,在路边闲逛,大脑仍需要时间消化刚刚医生说的话。我看到一个酒吧风格的拉面馆,我进去吃了一碗拉面,喝了一罐冰啤酒,然后去附近文具店买了一个A5大小的本子和一支圆珠笔,装进了我的上衣口袋。这一连串动作都是下意识完成的。吃面的时候,我用手机上网搜索“记忆错乱症”,没有找到任何信息。我一度以为那个医生是骗子,想冲回医院骂他一顿,然而还是被他口中的“理论上的可能性”震慑住了,决定听从他的建议开始记日记。


7月20日 星期一

我之所以还记得上星期发生的事,正是因为我的日记是这样写的。如果合上日记本回想,我大脑里的灰色细胞会明确告诉我上星期我在和一位久未蒙面的好友喝咖啡聊天。

“记忆错乱症”听起来可怕,却并没有在生活中给我带来太多实际困扰,可能因为我伪装得比较好,也可能我本来就是他人生活中无足轻重的一个符号。

中午我去家附近的山西面馆吃面。我总去那家面馆,老板已经认得我了,知道我喜欢吃什么。所以那天我坐在自己常坐的座位上后,老板就问我是不是还按照以前常点的上,我说好。等了十分钟,老板给我上来了一碗大份的牛肉刀削面和一盘凉拌白菜心。我以为老板是在逗我玩,因为我从来不吃牛肉面,也不喜欢吃白菜。

老板把东西放好后,对我说:“哥,您慢用。”

我差点给他一巴掌。我说:“老板,今天可不是愚人节。你是知道的,我从来不吃牛肉面。还有这白菜,怎么回事,我在你家没点过白菜啊!”

老板被我训斥得傻眼了。他一脸无辜的表情,委屈的说:“哥,您别拿我开涮啊。您三天两头上我们这儿来,每次都是这两样,我记错谁的也不能把您的记错了啊。”

我生气的说:“我要青菜素面和一份菠菜花生。”

老板有点摸不着头脑,他肯定觉得我故意找碴。但他不能跟客人较劲,只好忍气吞声的撤掉刀削面和白菜心,换上了素面和菠菜花生。

在吃面的时候,我突然意识到,可能是我的记忆混乱了。我感到很不好意思,也不敢看老板脸上的表情,低着头默默吃面。我感觉周围的空气特别热。

出门的时候我特地多塞给老板点钱,告诉他不用找了。他用很奇怪的眼神看着我,对我说了声谢谢。


7月22日 星期三

我和好久不见的朋友约在咖啡厅见面聊天。我提前十分钟到了,点了一杯饮料坐在窗边的位子上边喝边等。闲着无聊刷起手机,竟在朋友圈里看到好友发的动态,上面说他在东南亚潜水。

我以为这是摆拍,便发了个信息给他,问他到哪儿了。

“我已经到了,”我说,“进门右手边就能看见我。”

他回了一个问号表情。

我回:“我们约好三点在漫咖啡见面。”

他直接打电话过来了,“喂,老王,你记错了吧?我现在泰国啊,我倒是想着回去之后找你聚聚,但不是今天啊!”

我说:“咱俩明明昨晚在机场碰见,当时寒暄了几句,说好今天见面再详聊的啊。”

他说:“我来泰国好几天了,昨天怎么可能出现在北京的机场呢?我看你是工作太累,糊涂了吧?还是把其他人认成我了?”

我听到电话那头传来嘈杂的人声,似乎是有人在喊我的朋友一起玩。

“行了,我不跟你说了,我这个周六回北京,到时候见面聊吧。”说完他就把电话挂了。

我气坏了,把手机重重的拍在桌面上。咖啡厅的服务员向我投来询问的目光,我没理他。

我从口袋里掏出日记本,翻看前一天的记录。原来我根本没去机场,也没见到我那位朋友。我去参观了一个位于郊区的屠宰场。日记中这样写道:一群牛被赶进一个诺大的仓库,它们排着队,低着头,一声不吭,似乎接受了自己的命运。在仓库里等待它们的是死亡和残酷的屠杀。我亲眼目睹了刀片切入它们的身体,它们眼睛里流露出漠然和无奈。它们似乎不觉得痛苦,我却痛苦万分,仿佛那刀是切在我身上。我一言不发的回到家中,躺在床上流下了眼泪。我决心以后再也不吃牛肉了。

这些记忆都是我的,我只是会把它们的顺序弄乱。像是一出没排练好的话剧,一个演员上台,一个演员下台,没有逻辑可言。

就像医生说的,即使我脑中一团乱麻,生活中的我也并没有表现得像个精神病。跟别人交谈时,我往往能意识到自己的记忆出了问题,并及时住口。只要闭紧嘴巴,并配合适当的表情,别人就什么都看不出来。

空闲的时候我就拿出日记本,像学生温习功课那样温习自己的经历。可惜这个本子里只记录了我七月十七日之后的生活。以前的生活我也能记得一些片段,但我不确定它们真的是我以前的生活,还是会在未来发生。时间线变成了一副打乱顺序的扑克牌,只有日记本上写下来的几张牌才是可信的。

有时候我还会在日记里给未来的我一些温馨提醒,比如:后天你要去复诊,千万别忘了。


7月24日 星期五

我按照约定来医院复诊,却被告知给我看病的那位脑科医生出差了。说是去国外参加一个世界级学术会议,最近一周都没法出诊。

我很气愤。护士问我要不要换一个医生,我说我得了“记忆错乱症”,有没有别的医生可以看。

她用茫然的表情看着我说:“我们医院没有医生能看这个。我在这儿挂号五年了,你说的这个病我从来没听过。你说要复诊,是不是弄错了?”

我更加气愤了,但克制住自己没有爆发,一来我觉得冲一个护士发脾气没意义,二来我需要确认下我的记忆有没有出问题。

我离开分诊台,走到休息区,坐在一个空座位上掏出日记本。我旁边坐着一对母子,小孩子抱着一个奶瓶,大大的眼睛注视着我的一举一动,喝奶的动作都停下了。我朝他笑笑,专心的看起自己的记录来。

日记里千真万确记录着我一周前来这家医院看病的经过,“记忆错乱症”几个字下面还重重划了两条横线。那天的记录还讲了我离开医院后去吃面,然后去文具店买本子的事情。不可能有错,一定是这样的,我必须找到那个给我看病的医生,这样就都清楚了。一个护士,没听说过某种疑难的病症,也是正常的。

我再次走到分诊台,把自己的联系方式和大致的情况写了一张纸条交给护士,并拜托她一定转交给那位出差的医生。“拜托你了,我下周会再来。”我说。

我心情低落,从医院走出来的时候摇摇晃晃的,神情恍惚。我本来想和医生好好谈谈自己的情况,寻求帮助,却连他的面都没见着。再说了,就算要取消预约,就不能提前打电话通知一下吗?让我白跑一趟。这时,我突然想,难道我的日记出错了,本来今天就没有预约复诊?我胳膊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恍惚间我来到上次那家面馆,点了一碗拉面和一罐啤酒。等待东西上来的时候,我掏出日记本再次确认了一遍一周前看病的记录,里面确实写了,要在今天来复诊。确实是那位医生爽约了。

服务员送来了冰啤酒和杯子,我赶紧倒了一杯啤酒,把白色泡沫和金黄色的液体往肚子里灌了一大口。清凉的感觉从头到脚,真舒服,我紧绷的心情放松下来。正在我准备喝第二口时,我被吧台上面的电视机吸引住了。

电视里在播放社科类专题节目,这让我觉得老板很另类。漂亮的女记者在采访一位气质高雅的男士。我突然被画面中男士的什么东西吸引住了。我请老板把电视音量调大,画面加上声音,我认出来这就是去参加国际会议的脑科医生啊!

他侃侃而谈,向大家讲述他的最新发现 — 记忆错乱症。他讲话充满激情,肢体动作透露出难掩的跃跃欲试,那个兴奋劲儿,不亚于第一次见面时给他讲述病情的我。

“我从中国赶来参加这次医学大会,为的是向全世界宣告我的最新发现 — 我已经明确了记忆错乱症的临床表现。虽然我还没有好的治疗方法,但我希望全世界的人都有机会认真审视自己。如果确定自己患上了这种病,请不要惊慌,虽然理论上它有可能引发神经错乱,但实际上并没有人到那个地步…”,他滔滔不绝的说到。

“请问您亲自诊断过有过此类临床表现的病人吗?”记者问。

医生扶了一下眼镜,略显尴尬的说:“至今还没有,如果我遇到这样一个病人,我会劝他加入我的研究计划,我们将合作研究出世界上第一个诊疗记忆错乱症的方案。”

美女记者把脸转向镜头,对着观众说:“谢谢李博士的介绍,请各位观众继续关注我们的其他报道。”

画面切到了节目转场动画,李博士的画面消失了。

我把视线转回手中的酒杯上,白色气泡已经消失了,剩下的金黄色液体不再给人清凉的感觉。我被那个脑科医生的话搞糊涂了。他明明给我看过病啊?我再次对我的日记的真实性产生了怀疑。可日记怎么可能错呢,是我的笔迹一笔一划的写的。难道这是另一个人写的,而我认为这是我的笔迹?那这个神秘人为什么要编出这样的故事来耍我呢?

我看着日记本、啤酒、面馆、外面的马路、车水马龙,对这个世界产生了深深的怀疑。究竟哪些是真实的,哪些只存在于我的记忆里呢?我的记忆真的是此刻的记忆吗?我的记忆里会不会混入了别人的记忆呢?

桌子上的拉面已经凉了,我一口都没吃。我把饭钱放在桌子上,起身离开了。


7月31日 星期五

虽然有很多令人困扰的问题,我还是靠着日记本继续我的生活。每天晚上在本子上写下当天的经历时,我变得越来越没信心,我不知道自己的症状是缓解了还是更严重了。我甚至开始怀疑自己刚刚写下的字的真实性。

我今天去了医院。这次没让我失望。我顺利挂上了那个医生的号,在休息区等了一会儿后就见到了他。

我跟他描述了我的情况,给他看我的日记,告诉他我上周来复诊但是他不在,还感谢了他给我的建议。“这些日记对我来说很重要”,我把手放在日记本上说。

医生用看怪胎一样的眼神看着我。”你的日记很精彩,但你具体是有哪里不舒服吗?”医生问。

“我身体并没有不舒服,但是我这里出了问题。”我指着自己的脑袋,”上次您帮我看病的时候建议我写日记的,您不记得了?”

“啊……” 医生困惑的挠挠头,“有吗?我这是第一次见你吧。”

我翻开日记本的第一页,那里记录了我上周来医院就诊并且与医生交谈的经过。我指着那些文字说:“医生你看这里,这是两周前发生的事,那个周五是我第一次见到你,你把我诊断为记忆错乱症。”

医生更加困惑了。他说:“记忆错乱症?我没有听说过这种病。”

“医生,您听我说,这里面的文字不可能出错的。自从我开始记日记,我就很依赖这些文字。这都是我的笔迹,不可能出错的。上上周我确实来了,您当时把我诊断为记忆错乱症。还告诉我这病和健忘症不一样,我不是忘记事情,只是会把记忆里的事情的先后顺序搞乱。”

医生彻底懵了。他说:“但是…… 我没做过的事,我没说过的话,我也没法承认啊。”

我想起了在电视上看到他的情景,着急的说:“医生,您上周还出席了世界医生大会对不对?您当时向全世界宣告了这种病,还告诉人们不要惊慌。”

医生似乎镇定下来,但眼神仍然有些迷茫。

“有意思,你继续说。”

“医生,这是很严肃的事。我每天晚上都会在日记本上写下当天的经历,再反复温习之前的经历。那种感觉,就像每天晚上要把顺序错乱的扑克牌重新洗一遍,确保它们的顺序是对的。然而天一亮,我的大脑就会不由自主的将它们再次弄乱。我有时候能回忆起未来的事,我从来没经历过的未来的事。”

医生做出一个”哇”的嘴型,但没有发出声音,他不想打断我的叙述。

“虽然在生活中可以通过一些方式掩饰,但独处时我觉得很慌张,我不知道自己是因为什么存在于这世上,我甚至不能证明自己是否还存在于这世上。我急于找到您复诊,也是希望和您商量一下我的病情,看看有没有更好的办法阻止它恶化,甚至是治愈。”

“你说的非常有趣。”医生边说边把自己的眼镜往上推了推,“但我没办法帮助你,很抱歉。”

我的心一下子跌落谷底。我感到自己无法证明他给我看过病这件事的真实性了。实际上,我似乎无法证明任何一件事的真实性了。我沉默的低着头,丧失了说话的力气。

医生把椅子向我这边拉了拉,他轻轻地拍了拍我的肩膀,用安慰我的语气说:”其实你也没必要那么担心,虽然我没听说过这种病,但从你的叙述里,我知道你每天都会自我审视、提出质疑。世界上也许很多人都有这种病,只是他们不自知。你现在明确知道自己的问题,又何尝不是一种幸运。”

“很难说这是一种幸运,”我叹了口气,”医生,我知道没法说服你相信我。实际上,连我自己都很难相信我说的话,但我现在只有相信它了。”我朝着医生晃了晃我的日记本,转身离开了诊室。

走出诊室后,我默默回头看着诊室的门发呆。医生还没有呼叫下一位病人。透过门上的小窗,我看见医生闭上双眼,把胳膊肘撑在桌子上,用拇指和食指用力的揉搓眉心的位置。然后他睁开眼睛,长长的呼出一口气,从抽屉里取出一个A5大小的日记本,若有所思地在上面写着什么。

(完)

疫情下的远程工作

理想的远程工作

我支持远程工作,我认为远程工作可以提高工作效率。其显而易见的好处是我们可以控制自己的时间:状态好的时候多工作一会儿,集中精力解决难题;状态不好的时候就放松、陪家人、运动或出去走走。每个人的工作习惯不同,能掌控自己的时间是高效工作的前提。远程工作还可以让我们免受办公室里各种杂事和会议的干扰。1

远程工作可以“逼迫”我们异步沟通,我喜欢异步沟通。总体上讲,异步沟通比同步沟通更尊重对方的时间。我们不应假设自己的事比对方做的事更重要,也不应要求对方随时回复消息,不管沟通对象是谁。

我并非能言善辩的人,面对问题时通常需要时间整理自己的思路。相对于口头表达,书面更容易表达清楚我的观点。我希望与我沟通的人也能这样。我觉得看一篇逻辑清晰、语言精炼的短文,比开一个小时的会效果都好。

然而并非所有人都适合远程工作。我觉得愿意远程工作而且也能胜任的人会有下面的特点:

  1. 目标明确,知道自己要完成什么。在没人告诉自己该做什么时,知道从哪里获取信息,知道如何和上级沟通明确目标。
  2. 自律和自我管理。最适合远程工作的人就是 manager of one 2,能管理好自己的时间和工作事项。
  3. 有责任心,没有上级盯梢时依然能够高效率高质量完成任务。
  4. 书面沟通能力。如果我们想完全利用远程工作的优势,势必会从同步转向异步沟通,因此也会越来越多依赖书面的形式传达信息。
  5. 如果是团队的领导者,清晰的传达任务也很重要,需要让团队成员明确理解目标和期待。

疫情期间的远程工作

疫情期间的在家隔离并不是真的远程工作。在这种特殊的情况下,我们都承受着很大的心理压力,往往不能自由调节工作状态。只能待在家里,环境一成不变,时间一长也会导致工作状态变差,效率变低。

对于需要在家照顾孩子的人,情况更差。我们甚至连自己的时间安排也无法掌控了,这就丧失了远程工作的最大优势。年龄小的孩子自不必说,照顾他们需要非常多的精力。年龄大一些的虽说不必照顾其起居,但其学习任务是不可避免的。也许我们可以和孩子一起安排每天的任务,孩子也许能按照它来执行,但这并不能减轻我们的压力,因为这实际上要求我们管理好两个时刻表 — 孩子学习的和自己工作的。

孩子无法很好控制自己的情绪(就连大人在这种特殊情况下也会失衡),当他们有了负面情绪时,一定会想办法发泄出来。作为家长,一方面要积极引导,另一方面也要随时应对突然的爆发。

带孩子也是一份全职工作。当它和我们自己的工作重叠起来时,任何心力强大的人都难以招架。唯有改变自己的预期,调节自己的心态,才能挺过这个特殊时期。

愿疫情早日结束,社会运转恢复正常,也希望真正的远程工作早日普及。

猫的灵魂是孤独的

傍晚,我下楼取快递。

天色已经暗了,几个老人坐在休息区里聊天,一个穿睡衣的年轻人站在旁边抽烟。

我沿着墙边的路走向小区北门,那里有临时存放快递的货架。

这是一排低矮的墙,不久前粉刷过墙面,看起来很整洁。沿着墙每隔几步远有一盏灯,是那种带铁皮灯罩的白炽灯。灯亮着,在地上和墙上投出淡黄色的光。墙上架着长满尖刺的铁丝网,忽明忽暗的反射着四周微弱的亮光。

墙边有一排平房,原来是社区食堂,现在也不营业了,门上挂着锁,屋里的灯也关着,从窗户看进去里面黑洞洞的。食堂的房顶是那种天蓝色的可以挡雨的白铁皮搭成的。白天看的时候脏兮兮的,但傍晚光线昏暗,看不清上面的灰,还觉得挺清新的。也许是因为温度适宜,且有微风拂面的原因。

我走到这屋檐下的时候突然听到一阵刺耳的声音,是尖利的物体划过铁皮表面发出的。随即抬头看去,原来是一只猫正在铁皮屋顶上溜达。这只猫长着一身黑毛,只在眼睛和耳朵附近有一些白毛点缀。它的眼睛亮亮的,我抬头看它的时候它正好也看向我。那一瞬间,我们两个都定在原地了。

我平时不喜欢小猫小狗,现在这个时刻也不可能改变想法,况且这只猫也谈不上漂亮。我后来想,当时之所以盯着它看,应该是出于好奇。我想知道它为什么这么晚了还在外面游荡,而且它身后的铁丝网看起来充满了危险。难道它是一只野猫?它会去哪里?它怎么从屋顶上跳下来?

没想到它站在那里不动。

我得不到想要的答案,只好接着慢慢向前踱步。黑猫像是有意的,开始在屋顶上跟我朝着一个方向走,连步子频率都差不多。我有点想笑,歪过头去又看了它一眼,它对着我点了点头,朝我致意一般。

铁皮屋顶在它脚下到了尽头,它没法再和我保持同步了。我继续向前,走到货架跟前,从各色各样的包装袋和包装箱里找到了我的快递,然后原路返回。

那只黑猫似乎是在等着我。看到我过来,它也转了个身,继续跟我保持同步。我想戏耍一下它,突然停下了自己的脚步。它一时间没反应过来,多走了两步之后才停下。它偏过头看我,一副被嘲弄后恼怒的表情。我更加想笑了。

它一定是看到了我脸上的笑意,马上收敛了自己的表情,懒洋洋的转回头,打了个哈欠,对我表示出不屑一顾。然后,它像玩腻了一样,自顾自的沿着墙跑走了。

我也只得做出一个不屑一顾的表情,朝家的方向走去。

(完)